李頴彰|外媒炒作深圳APEC成「雅爾塔2.0」:別再發冷戰白日夢!
隨着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即將在深圳舉行,外界關注焦點除了峰會本身之外,更集中於中美俄三國領導人是否會在會議期間展開互動。部分西方媒體和評論人士據此將深圳APEC描繪成所謂「雅爾塔2.0」(Yalta 2.0),甚至渲染為一次足以重塑國際秩序、重新劃分全球勢力範圍的歷史性會議。然而,若從APEC的制度定位、當前國際格局以及主要大國面臨的現實挑戰加以分析,便不難發現這種論述不但過度誇張,更反映出部分觀察者仍然習慣以冷戰時代的大國權力政治框架理解21世紀的國際關係。
峰會價值不在驚天協議
大國接觸旨在管控風險
事實上,深圳APEC的重要性更多體現在其政治與外交象徵意義,而非外界所期待的重大突破。當前世界面對的許多核心議題,無論是中美經貿摩擦、科技競爭與安全分歧,抑或俄烏衝突、中東局勢、人工智能治理以及全球供應鏈重組,都具有高度複雜性與長期性。這些問題往往涉及不同國家、多重利益以及深層戰略考量,不可能透過一次峰會或數小時的領導人會談便獲得根本解決。因此,若將峰會成敗完全建立在能否簽署重大協議或達成突破性成果之上,本身便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期待。
在當前國際環境下,大國對話最重要的功能從來不是立即消除分歧,而是建立溝通渠道、減少戰略誤判、增進互相理解,並為未來協商創造條件。當主要大國能夠在同一平台上保持接觸,即使未能取得具體成果,本身已經有助降低衝突風險,對國際秩序發揮穩定作用。因此,深圳APEC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最終簽署多少文件,而是能否向國際社會釋放維持對話、管控分歧及避免局勢升級的積極訊號。
正因如此,將深圳APEC與雅爾塔會議相提並論,本身便存在明顯的歷史錯置。雅爾塔會議召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之際,當時歐洲原有秩序瀕臨瓦解,大量地區出現權力真空,主要戰勝國憑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主導戰後安排,其本質是一場圍繞權力分配和勢力範圍重整而展開的大國協商。
今天的國際環境則截然不同。經過數十年的全球化發展與國際制度建設,聯合國體系、國際法規則、區域合作機制以及全球市場網絡已成為國際秩序的重要支柱。世界權力結構亦由冷戰時期的兩極對立逐步走向多元互動和相互依存。即使是最具影響力的大國,也難以像二戰結束時那樣單方面決定全球政治走向。無論從歷史背景、權力結構還是治理模式而言,當前世界都與雅爾塔時代存在根本差異,以「雅爾塔2.0」概括深圳APEC,顯然既不準確,也容易誤導公眾對國際政治的理解。
二戰廢墟難比多元當代
強權分贓背離中國記憶
更重要的是,相關論述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中國從來不是雅爾塔體系的受益者。在中國的歷史記憶中,雅爾塔並不代表平等協商和共同治理,而是強權政治主導國際事務的一個典型案例。當年涉及中國利益的重要問題,很大程度上由大國之間協商決定,中國對相關安排的影響力十分有限。從這個意義上說,雅爾塔體現的並非中國希望追求的國際秩序,而恰恰是中國長期批評與反對的國際政治邏輯。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始終強調國家不分大小強弱一律平等,主張國際事務應透過協商合作處理,而非由少數強國壟斷決策權。從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到支持多邊主義,從推動全球治理改革到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其核心理念均在於提升各國參與國際事務的平等性與代表性。無論外界對相關理念持何種立場,都很難得出中國有意透過主辦一場國際峰會重建勢力範圍政治的結論。若認為中國會以深圳APEC推動所謂「新雅爾塔模式」,不僅與中國長期宣示的外交理念相矛盾,也缺乏充分的現實依據。
某種程度而言,「雅爾塔2.0」的論述更反映出部分西方輿論仍然受到冷戰思維影響。在這種思維框架下,國際關係被簡化為非勝即敗的零和競爭,國家之間的合作被理解為利益交換,大國之間的接觸被視為權力交易,外交對話則被詮釋為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分。然而,21世紀面對的許多重大挑戰,早已超越傳統地緣政治競爭的範疇。
無論是氣候變化、全球公共衛生、金融穩定、能源安全,還是人工智能監管與數字治理,都需要各國共同參與和協調應對。即使主要國家之間存在競爭與分歧,也無法否認彼此在眾多全球議題上仍然擁有廣泛共同利益。在這種背景下,大國之間保持對話不應被視為異常現象,而是維持國際穩定的必要條件。將正常的外交互動解讀為「瓜分世界」,既無法反映當代國際政治的真實面貌,也容易忽視國際社會對合作與穩定的客觀需求。
冷戰濾鏡誤讀正常外交
全球挑戰亟需多邊協商
事實上,中國近年提出共建「一帶一路」、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文明倡議,其重點均放在發展合作、互聯互通及共同發展,而非建立排他性的勢力範圍。無論這些倡議最終成效如何,其政策邏輯均圍繞發展與合作展開,與雅爾塔時代以地緣政治分割為核心的大國權力安排存在本質區別。
如果說深圳APEC確實具有某種特殊象徵意義,那麼這種象徵顯然不在於大國重新分配權力,而在於向世界展示中國改革開放和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歷程。深圳由昔日的小漁村發展成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創新城市,本身就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縮影。其發展歷程不僅反映了市場改革、科技創新和對外開放所帶來的巨大變化,也展示了中國由融入全球經濟體系逐步走向積極參與全球治理的歷史進程。
作為中國最具代表性的改革開放窗口之一,深圳所呈現的是創新驅動發展、區域合作以及高水平對外開放所創造的成果。選擇深圳作為APEC舉辦地,不僅具有經濟與地理上的優勢,同時亦具有鮮明的發展象徵意義。相較於外界熱衷討論的大國博弈敘事,深圳所傳遞的信息更接近發展、開放、創新與合作。
因此,若將深圳APEC簡化為大國權力角逐的舞台,未免失諸片面。比起猜測國際權力版圖是否出現變化,更值得關注的是各方能否圍繞經濟復甦、科技發展、區域聯通以及全球治理等議題擴大共識。在國際環境不確定性持續上升的當下,如何穩定市場預期、降低地緣政治風險,以及為未來合作保留空間,顯然比構想一場並不存在的「新雅爾塔」更具現實意義。
改革窗口展現現代奇跡
深圳時刻取代霸權博弈
正因如此,深圳APEC與雅爾塔會議在本質上根本屬於兩個不同時代的產物。前者關注的是發展、合作與全球治理,後者處理的則是戰後權力安排與安全秩序重建。前者反映的是相互依存和多邊協商的現實需要,後者則反映特殊歷史條件下的大國權力分配。二者無論在背景、目標還是制度意涵方面均缺乏可比性。
因此,與其執着於深圳APEC是否會誕生所謂「雅爾塔2.0」,不如更理性地思考其真正價值所在。在當前國際局勢充滿不確定性、地緣政治風險持續上升的背景下,能夠為世界主要國家提供接觸和溝通的平台,本身便是一項重要的國際公共產品。深圳APEC未必會創造震撼世界的歷史時刻,但只要能夠促進交流、增進互信、管控風險,並為未來合作保留可能性,其現實意義已不容低估。
從這個角度看,深圳APEC既不是新雅爾塔,也不是大國分配利益的舞台。它所體現的,恰恰是當前國際社會在競爭與分歧之中仍然尋求對話、合作與共同發展的努力方向。面對充滿挑戰與不確定性的世界,國際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另一場雅爾塔會議,而是更多能夠促進互信與合作的深圳時刻。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