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社會工作者對社福界選委的一份期望

撰文: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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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在社福機構工作,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最近真的很忙」。忙着開會、寫報告、準備簡報、回覆電郵。一天過去,手上的事情做了不少,卻未必有時間坐下來,好好想一想:那個孩子最近為甚麼不願參加活動?那位照顧者說「沒有問題」的時候,是放心了,還是已經累得不想再說?這些,原本就是我們需要花時間了解的事。當初選擇走進社福工作,許多人正是希望,在別人最難過的時候,能夠陪他走一段路。忙到沒有時間了解眼前的人,那份投入,便難免漸漸變成疲累。

工時增加後
卻沒時間留給服務對象

我並不認為同工不夠努力。恰恰相反,許多人一直很努力,只是工作愈做愈多,留給服務對象的時間,卻未必隨之增加。

藉着選舉委員會界別分組選舉的契機,我想向社會福利界選委說幾句話。業界需要爭取資源,也需要有人關心:資源進入機構之後,同工是否更有條件做好服務?服務使用者的生活,又有沒有因此好過一點?

選委不負責各間機構的日常管理。但我期望,大家與業界的聯繫,不只留在選舉期間;聽到的困難,也不只停在一次會面之中。

報表填好了
成果卻並未清晰可見

社福機構接受資助,必須交代公帑如何運用。服務有紀錄、財政有監察、程序有依據,都是應有之義。但交代工作,不等於只剩下交代數字。

一份報表可以寫明辦了多少活動、有多少人出席,卻未必看得見,一個原本不願開口的孩子,終於肯向同工說出心事;一位長期獨力照顧家人的長者,終於願意接受支援。這些改變很慢,有時還會反覆,不容易在一個季度內變成清楚可見的成果。但它們並不因此變得不重要。

我擔心的是,當容易計算的成果愈來愈受重視,需要耐心了解的改變,反而被擠到一旁。同工知道還有事情值得跟進,眼前卻先有幾份報告等着完成。久而久之,大家愈來愈熟悉如何符合要求,卻愈來愈少時間討論,要求本身是否合適。

我希望社福界選委多問一步:前線反覆填寫的資料,最後用在哪裏?內容相近的報表,能否整合?有些沿用多年的要求,今天是否仍有必要?減少一項重複工序,未必是甚麼矚目的改革,卻可能實實在在,讓同工多一點時間陪伴服務對象。

同工需要的
不只是一句「辛苦了」

社福工作不容易。有些困難,並不是靠多一點熱誠、再捱一會便能解決。

面對情緒不穩的孩子、關係緊張的家庭,或者已經接近極限的照顧者,同工需要作出判斷,也需要有人一起商量、共同承擔。

遇到拿不準的情況,找誰商量?原定安排不適合眼前的人,可否調整?提出建議之後,是有人共同研究,還是最後仍要自己想辦法?

這就是專業督導的重要。督導不應只問進度到了哪裏,也要留出時間,讓同工說說:哪裏做得吃力、哪個判斷沒有把握、哪個服務對象讓自己放心不下。

談人才流失,我們常問怎樣招聘新人。但一個有經驗的同工離開,失去的不只是一個職位上的人手,還有他對服務對象的了解、多年累積的判斷,以及慢慢建立起來的信任。這些,不是新人到任便能立即補回來。

待遇、工時和發展機會當然重要。同樣值得問的是:同工遇到困難時,有沒有支援?認真提出問題時,有沒有回應?他能否看見,自己還有把服務做好的空間?

我期望選委把這些問題帶進業界討論,既聽前線的經驗,也了解管理者在人手和資源安排上的難處,尋找可以改善的地方。關心人手,不應等到職位長期懸空才開始。同工願意留下來,往往有他珍惜的人和事,也需要機構以實際支持回應。

有人願意說
更要有人願意聽

機構有會議、有意見箱,不一定代表意見能夠得到處理。

對提出問題的人來說,最令人灰心的,未必是建議沒有被採納,而是不知道事情後來怎樣了。沒有人交代由誰跟進,也不知道還能向誰查問。幾次之後,便可能選擇不再說。

沒有人再提,不一定代表問題已經解決。

機構未必能答應每一項要求,但至少可以說清楚:問題由誰處理、何時回覆;做不到的,原因是甚麼;仍需研究的,下一步如何安排。涉及原有匯報關係的疑問,也應有合適的其他渠道,讓同工可以安心反映,並清楚知道如何保障私隱及妥善處理資料。

服務使用者同樣需要這種回應。以兒童服務為例,大人花了很多心思安排活動,還是要問問孩子喜不喜歡、會不會害怕,有沒有不想參加的原因。孩子說出意見之後,也要讓他知道,大人聽見了甚麼,準備怎樣處理。如果我們希望孩子相信自己的聲音值得被聽見,機構便要在日常安排中,讓他真正感受到。

我希望社福界選委接觸業界時,除了聽管理層談營運,也找機會聽前線同工、服務使用者和照顧者說話。他們看到的未必相同,正因如此,更值得放在一起理解。

選舉之後
還願不願意繼續問?

我並不期望選委介入每一項內部管理決定,更不是要求他們為個別爭議判斷對錯。我所期望的,是有人願意把零散的經驗整理起來,看清哪些是個別安排,哪些是業界共同面對的難題。

不妨先由幾項前線反覆提出的問題開始:重複匯報能否減少、督導時間如何保障、意見反映渠道怎樣才算清楚有效。把問題帶到合適的討論場合,也約定一段時間後再作檢視。

聽取意見時,還要照顧那些不方便在公開場合發言的人,讓他們有適當而安心的渠道表達。一次大型交流未必能聽到所有聲音,有時,小範圍的會面和耐心的追問,反而更能了解實況。

交流之後,把可以公開的回應和進展向業界交代。哪些建議可以推行?哪些暫時做不到?困難在哪裏,下一步又由誰跟進?有機構做出了成效,也可以邀請他們分享,讓同業少走一些冤枉路。

這些事情未必能很快解決。但哪怕只是交代一項已完成的改善、一個尚待處理的困難,也比讓問題無聲無息地消失更有意義。

跟進的成效,不只看開了多少次會、收集了多少份意見,而要看重複工序是否真的減少、督導時間是否得到保障,以及提出的問題是否有回覆、有後續。否則,改善管理也可能變成另一項需要填表交代的工作。

爭取資源之後
把跟進留在日程之中

資源仍然要爭取。改善設施、增加名額,都很重要。但新設施啟用之後,還要有足夠的人手、穩定的團隊,以及支持專業判斷的管理,才能讓投入真正惠及服務使用者。

資源不足不能靠熱誠填補;改善管理,也不應變成要求前線再多承擔一點。

多年參與社福服務及政策工作,我愈來愈在意的,是那些看似細小、卻每天影響服務的安排:一份可以合併的報表、一段不被行政事項佔去的督導時間、一個提出之後終於得到回覆的問題。

對同工而言,這些都是支持;對服務使用者而言,可能就是多一點被理解、被照顧的機會。這是我對社福界選委的期望:把前線的困難放在心上,也把跟進留在日程之中。選舉過後,仍願意回來聽一聽、問一問,看看事情有沒有改變。

同工已經很忙了。我們要一起爭取的,是讓他們忙過一天之後,知道自己的心力沒有白費;當服務對象需要有人多聽一會,他們也有時間留下來。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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