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躺平卻無處立足 「尼特族」步入「奧德賽時期」
立法會秘書處近期發表《數據透視》,顯示2025年本港15至24歲青年失業率升至11.2%,去年約有36,200名青年為「尼特族」(即非在職、非在學、非受訓青年),佔整體青年人口約6.3%,已超過日本和新加坡。青年問題並非香港的單一現象,前不久,內地社交媒體也掀起一場關於「奧德賽時期」(Odyssey Years)的熱議。
這一概念溯源自荷馬史詩《奧德賽》,講述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後,於海上漂流十載、歷經險阻方能歸家的漫長歸途。古典英雄的冒險成了當代青年處境的隱喻:他們從目標清晰、評價體系單一的校園象牙塔,踏入自由卻殘酷的複雜社會,猶如孤舟駛入萬里汪洋,倘若缺乏幫助,就有傾覆的風險。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戴維·布魯克斯在2007年提出「奧德賽時期」這個概念。他指出,人生並不止「童年、青春期、成年和老年」這四個階段,而在青春期到成年之間還有一個「遊歷期」,即奧德賽時期,通常涵蓋20-35歲期間,青年們進入一種「延遲成熟」的狀態,以不穩定的方式,更換工作、伴侶、生活地點,試圖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狀態。
如今,這個詞語再一次被翻找出來,用來指代處於這一階段的青年們普遍感到的一種「生長痛」。不只是內地網絡出現「奧德賽時期」,日本、歐美亦有「蟄居族」、「歸巢族」,可見青年發展是一個曠日持久的全球性問題,一面是老齡化不斷加劇、出生率下降、地緣政治危機等帶來的種種困境,另一面是如AI等新技術的突飛猛進擠壓傳統行業。
「奧德賽時期」亦廣泛存在於香港社會。根據香港青年協會青年研究中心於2023年進行的調查顯示,普遍青年對自我肯定和對未來有盼望的同時,持消極人生觀的青年比率上升至32.6%。有人覺得,「奧德賽時期」只是一個「不想努力工作的藉口」;然而,不少青年仍然有着置業、上流的渴望,如有59.1%的受訪青年表示不會為符合申請公屋資格而「躺平」,另有77.1%希望自置物業。調查亦顯示,33.6%青年表示在遇到困難時,沒有人能幫助到自己;另有53.0%青年對向上流動感到悲觀,比率自2020年以來持續上升。
由此可見,香港青年並非懶惰——當想要上進的渴望和殘酷的社會現實、缺失的政策支持產生衝突,感到悲觀與茫然是自然而然的事。要讓青年們順利度過「奧德賽時期」,不應僅靠青年自身的探索與心態調節。因為香港青年的處境正處於夾縫之中:一方面,傳統產業在人工智能的衝擊下顯得搖搖欲墜,雖未大規模塌方,但仍廣泛影響青年們對未來的預期;另一方面,應起到宏觀調控作用的政策,或未能真正為當代青年指明方向。
根據《青年發展藍圖》網站的「青年儀表盤」欄目,2025年,本港25-30歲青年仍高度向「公共行政、社會及個人服務」等傳統行業靠攏,從業人數佔該年齡層三成(29.6%),任職於「輔助專業人員」的青年比率最大(23.5%),即處於產業鏈中層、極易被技術進步取代的職位。立法會《數據透視》表明,不少企業正逐步把入門職位自動化,例如在備受人工智能影響的資訊及通訊業,2025年青年失業率達到6.9%,是該行業整體失業率(4.2%)的1.6倍,零售及客戶服務業亦有類似情況。
《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中撥款5,000萬元推行「全民AI培訓」,職業訓練局由2025/26學年起為高級文憑課程必修資訊科技單元引入相關AI內容,並將於2026/27學年全面涵蓋所有高級文憑課程。「僱員再培訓局」升格為「技能提升局」以提供相關課程幫助青年學習新的職業技能。除了提供AI培訓以外,政府提供「展翅青年就業計劃」等就業支援計劃,特區政府亦鼓勵青年前往大灣區就業。《青年發展藍圖》各項項目亦正在推進中。這些就業培訓與鼓勵政策,確實能夠鼓勵「尼特族」走出第一步。
然而,這類就業扶助政策側重技能提升,卻無法改變科技發展正在減少就業崗位的事實。如果企業因為成本與效率考量,不再放出入門崗位,那麼即使青年人人人擁有頂尖的AI操作技能,畢業後也終將面臨無崗位可投的尷尬境地,又缺乏創業所需的社會資源與啟動資金。單靠教育與支援計劃,無法解決技術與就業環境造成的青年難以立身的問題。
對青年個體而言,入門職位是賺取生活所需、建立社會聯繫、累積立身自信,進而走向專業領域的初始窗口。對社會的長遠發展而言,任何行業的頂梁柱都始於從初級開始的磨礪。若當下任由入門職位萎縮,未來即便有高效AI助力,也將面臨各行各業中高層人才斷代、後繼無人的空心化困境。倘若不以宏觀調控手段為青年就業開一扇窗,未來社會將會付出沉重代價。為香港青年鑄造未來,視野絕不應僅局限於勞福局或民青局的相關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