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改口背後:「東升西降」正在重塑世界格局
因提出「歷史終結論」而聲名鵲起,同時又因這一論述在過去數十年始終處於學術輿論爭論漩渦中心的日裔美籍政治學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近期再度成為學界與輿論焦點。在接受《Making Sense》播客訪談與《法蘭克福匯報》的專訪中,福山公開作出顛覆性表態:他高度肯定中國發展模式的獨特價值與實踐成效,對美國進行了深刻制度反思,同時坦誠自己早年的核心論斷存在偏差,願意基於現實修正學術觀點。
為什麼福山修正自己的看法?為什麼媒體及學術理論界能掀起共鳴?除了福山本人所具備的名人效應,最根本的答案在這幾十年以來的全球發展格局與制度實踐變遷。尤其中國的崛起發展與美西方的在過去二十多年遇到的種種麻煩,暴露的種種問題,這種「東升西降」的顛覆性變化,在重塑世界格局的同時,近乎全面解構了福山的理論假設和預判。
首先,福山的單一線性史觀本身就存在錯誤,誤以為歷史居然會有終點,全球只會單向走向西式民主,忽視了文明、文化與國情差異,各國發展道路的多元,不存在唯一模式,也不存在終點。上世紀80年代末,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核心邏輯是將西式自由民主制度定義為人類政治制度演化的終極形態,認為全球各國將單向度、不可逆地走向西式民主模式,人類歷史的制度探索將就此終結。這一理論本質上是典型的線性進化史觀,完全忽視了人類文明的多元性、各國文化傳統的差異性與社會發展的複雜性。事實上,人類社會發展從來沒有統一模板,更不存在所謂「歷史終點」,各國現代化道路必然是多元共生、因地制宜的,這一客觀現實從根源上瓦解了「歷史終結論」的理論根基。
其次,西方自身制度也不完美,甚至還出現了某種程度的衰敗跡象。尤其作為西方制度文化代表的美國,近些年兩黨內耗、民粹抬頭、社會撕裂、治理失靈,引發了人們對美西方制度與治理有效性的質疑。這些問題其實在世界範圍內各國都普遍存在,只是美國的情況更為顯性化,和之前的對比反差尤其巨大,所以更為引人關注。之前美國是「燈塔」,是制度模範,是制度活力與民眾多元的象徵。但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結束因為不肯承認敗選,發生國會山騷亂並引發憲政危機後,很多人心裏開始對美國製度的模範光環打上問號。
第三,西方經濟體系固有頑疾暴露。新自由主義過去幾十年是西方意識形態主流,在蘇東劇變後風靡全球,但從過去二三十多年的經驗看,新自由主義搭配西式民主不僅未能根治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反而頻發金融危機和社會治理問題 。雖然東方國家也存在產生於自身制度與文化根基的危機與問題,而且有些還很嚴重、無解,但過去二三十年似乎美歐的衝突更激烈,問題更表面化,這引起了人們的思考。
四是經過改革開放後幾十年、幾代人的積累發展,中國擺脱了貧窮落後面貌,中國崛起和中國式現代化漸見雛形,一方面否決了福山的理論基礎和負面樣本敘述,另一方面也讓很多國家與政治觀察及理論人士看到了西式體系的替代方案。這一變化不僅讓中國學術與理論界信心大增,讓大家有了批判福山的底氣,也促成包括福山在內的西方學術與理論界審視自身,開始正視自身問題和中國模式的現實與理論意義。
最後,福山本人也在持續自我修正,根據形勢變化承認理論重大漏洞,公開肯定中國模式,親手弱化、推翻早年「歷史終結」核心論斷。比如,在兩場訪談中,福山都隱晦承認,自己早年過度簡化了人類歷史的發展邏輯,片面放大了單一制度的普適性,卻忽略了不同國家的歷史根基、文化基因、社會結構與發展階段差異。他同時直言美國民主正呈現「分崩離析」的態勢,其制度設計中的漏洞在長期運行中不斷放大,最終演變為難以根治的治理困境。曾經被奉為範本的西方制度,如今頻發治理失效、政治失序問題,讓福山意識到,西式民主並非萬能模板,更不是人類制度的終極形態。
總體而言,福山的理論修正並非簡單的觀點反轉,他的認知迭代,是其作為一個學者素養的體現,反映出其立足現實的學術態度,同時更是全球格局變遷和制度實踐對比產生的必然結果。即便福山自己不主動修正,也會有其它學者對其進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