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貧窮線到社會資源價值 香港是否需要二選一?

撰文:01主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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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貧委員會周四(6月18日)發布《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不再劃定「貧窮線」及計算貧窮人口數字。委員會主席、政務司司長陳國基表示,單憑貧窮人口數字,無法解答誰貧窮、誰需要幫助等具體問題,以「社會資源價值」展示政府替受惠家庭承擔了的開支,可以讓市民更明白政府對防貧、脫貧和扶貧工作的整體資源投放和援助措施。立法會社福界議員陳文宜認為,貧窮面向複雜,能理解政府量化普惠政策的做法。至於取消貧窮線的做法,選委會議員管浩鳴相信是為免社會出現「愈扶愈貧」的爭論。

簡單而言,當局取消貧窮線的理由大致有四個。第一,以往的貧窮線只計算收入而不計算資產,部分長者或退休人士收入偏低但擁有物業或儲蓄,若被計算為貧窮人口,容易產生誤導。第二,政策最重要的是幫助有需要的人,而不是計算有多少人貧窮。第三,沒有人希望被標籤為「貧窮」,重要的是把資源投放在改善市民生活,而非執着於統計數字。最後,「相對貧窮」無法消除——由於貧窮線是以收入中位數的一半計算,無論社會整體收入如何上升,總會有人處於中位數以下,因此相對貧窮永遠存在。

從政策角度看,這些理由不無道理。尤其香港的資產價格高、市民儲蓄水平高,只看收入而忽略資產,確實可能高估某些群體的貧窮程度。然而,即使收入貧窮線有不足,為什麼仍然被廣泛使用?例如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以家庭可支配相等收入中位數的一半定為相對貧窮線,世界銀行的相對貧困標準定為收入少於平均收入的三分之一。畢竟收入始終是多數人口的財政來源,而且單憑積蓄來應付生活開支,對大部分人來說不無心理壓力,這點退休人士最是明白不過。如果單靠收入去釐定貧窮線有所局限,另一個可行做法是加入資產、住屋負擔或其他生活條件指標,建立更完整的衡量框架。

就如失業率不是為了標籤失業人士,而是用來衡量勞工市場情況;通脹率也不是為了標籤消費者,而是反映物價變化。貧窮線同樣是一種社會指標,其作用在於監察問題、評估政策及追蹤趨勢。至於相對貧窮無法消除,但其可以反映社會資源分配情況,與堅尼系數的概念相似。若收入和財富過度集中,出現嚴重的不平等問題,更加可能埋下社會不安的禍根。前國務院扶貧辦主任劉永富曾說,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脱貧之後,並不意味着解決了貧困問題,因此,縮窄貧富差距、緩和相對貧窮,仍然是要努力的方向。

《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引入「社會資源價值」概念,具體量化政府替受惠家庭承擔了的開支,既有助社會理解香港福利制度的隱性補貼規模,也反映了政府對教育、醫療、房屋和社會福利的重視。例如公屋住戶支付的租金遠低於市場水平,政府實際上透過土地和房屋政策承擔了巨額成本。公立醫院收費遠低於治療成本,資助學校學費亦遠低於實際教育開支。若完全由家庭自行負擔,開支將大幅增加。

然而,《成果報告》以劏房、私樓的租金市價作為參照,與其說是量化房屋政策對市民的資源投放,不如說是更加反映了本港住屋市場的扭曲現象?根本而言,劏房就是不應該存在的房屋問題,私樓的高昂租金水平也意味着土地和房屋政策的缺失。用問題及其成因反過來「量化」政策的投入,做法令人疑惑。再者,「社會資源價值」計算的是「政府為你花了多少錢」,但市民關心「我的生活是否變好了」,而兩者並不一定等同。例如某家庭獲得兩萬元的社會資源價值,但同時面對租金上升、物價上漲、交通費及子女教育開支增加,實際生活壓力未必有所減輕。

從公共開支的數字來說,政府的社會資源投入值得肯定。惟近年隨着政府財赤,市民看到部分福利政策逐步收緊,主觀感受自然是另一回事。例如取消2,500元學生津貼、提高部分公立醫院收費,也反映政策正由普惠性福利轉向更具針對性的資助模式。政府的邏輯是集中資源幫助最有需要的人,但不少市民感受到的卻是支援門檻愈來愈高,而自身獲得的實際福利有所減少。又例如公屋富戶政策持續收緊,有限的公屋應優先給予最有需要人士,原則並不難理解;問題是部分被要求遷出的家庭雖然不再符合公屋資格,卻未必有能力在私人市場長期承受高昂租金,更遑論置業。

結果是,最有需要的市民仍然獲得支援,但略高於門檻的人卻可能承受沉重負擔。歸根究柢,問題在於香港追求什麼樣的社會。優先幫助最有需要的人,沒有人會反對。但香港是否只需要幫助最有需要的人?如果政策只聚焦最貧困的一群,那些收入略高於門檻、沒有資格獲得支援,但同樣面對高樓價、高教育成本和高生活成本的家庭,又應如何處理?

相對貧窮跟絕對貧窮的最大分別,正是社會問題不只是最底層能否生存、有多少人挨餓,也包括整體收入分佈是否合理,資源是否過度集中。香港若然要擴大中產階層、提升社會流動及建立橄欖型社會,政策不能只援助最貧窮人口,還要以貧窮率、收入分佈及不平等指標等,持續監察社會狀況。精準扶貧與貧窮指標其實並非互相排斥,前者是政策工具,後者是監察工具;前者解決個別群體問題,後者反映整體社會結構。社福界議員陳文宜也指出,從宏觀與微觀角度看貧窮形勢並不對立,以貧窮線量度社會情况仍有一定意思。行政主導、立法監督的體制要行之有效,需要的不會只是「成果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