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紀賢辭職|十載七換首相走馬燈 選舉政治難醫英國病
6月22日,帶領工黨在2024年大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執政不到兩年,就在黨內閣員的集體逼宮和地方選舉的歷史慘敗之下,宣佈辭去工黨黨魁職務;而在選出新任黨魁之前,他將以看守首相身份繼續履職。
施紀賢的離任,意味着英國將在短短約十年間迎來第七位首相。從卡梅倫、文翠珊、約翰遜、卓慧思、辛偉誠,到今天的施紀賢及其繼任者,在和平時期的西方發達國家當中,如此頻繁的「走馬燈式」首腦更迭幾近史無前例。這不禁令人深思,英國政壇怎麼了?
在告別演說中,施紀賢極力為自己辯護,自豪於恢復了英國的國際聲譽、經濟回升以及工資增長。然而,在經濟數據和政治現實面前,顯得相當無力。他執政期間,英國經濟增長確實從低迷狀態中漸漸回升,2025年錄得約1.6%的增長,高於2024年的0.9%。但這個數字不僅低於疫情前約2.0%的長期趨勢水平,而在七國集團中也僅處於中游位置。
與此同時,就業與工資的改善也只是一場被通脹吞噬的數字遊戲。儘管英國失業率維持在3.8%的歷史低位,2025年的名義工資增速亦達到5.5%,但扣除同期約3%的通脹率後,民眾的實際工資增速僅約2.5%。名義收入在增加,實際購買力卻幾無改善,基層民眾對公共服務和生活成本的怨氣自然不減反增。更深層的危機在於勞動參與率的持續低迷,大量因長期患病或提前退休而放棄求職的經濟非活躍人口游離於體制之外,當局束手無策。
在通脹與財政方面,工黨政府雖然將通脹率從11.1%的峰值壓降至3%左右,並促使基準利率回落至4%上下,但服務業通脹仍維持在5%以上,核心CPI頑固不化,極大限制了英國央行的降息空間。更致命的是財政政策的失誤。工黨上台時高喊財政紀律,現實卻是財政赤字率持續在國內生產總值的4%以上盤旋,政府債務率更是突破100%大關。財政大臣里夫斯在2025年秋季預算案中宣佈增稅260億英鎊,瞬間又引爆企業界與中產階級的強烈反彈,直接導致工黨在今年5月的地方選舉中遭遇毀滅性慘敗,傳統票倉不保。
施紀賢的黯然下台,表面上是一場因地方選舉失利、貝安德派系逼宮引發的內閣政變;在本質上,這不過是英國政治體制和深層經濟矛盾激烈碰撞的又一次悲劇註腳。英國之所以陷入「十年七相」、「六年五相」的怪圈,根源在於三個無法擺脫的底層邏輯。
首要的泥潭是「脫歐」後遺症。2016年的脫歐公投為英國政治種下了不穩定性的種子。根據美國國家經濟局的研究,脫歐已導致英國長期GDP水平下降了6%至8%。貿易壁壘增加、勞動力嚴重短缺、企業合規成本激增,這些結構性創傷至今仍在流血。無論是保守黨還是工黨,任何一屆政府都曾試圖管理這些後遺症的殘局,但都缺乏有效的政策工具。
其次是無解的生產率之謎。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英國的每小時產出年均僅增長約0.5%,遠遠落後於二戰後2%的黃金增長率,引發惡性循環:生產率停滯導致經濟無法實質增長,進而造成稅收收入不足與國家財政緊繃;財政困難使得公共服務體系如國民保健署急劇惡化,引發選民憤怒並導致執政黨頻繁更迭;而政局動盪又讓政策缺乏連續性,進一步加劇投資不足,使生產率繼續停滯。施紀賢正是這個惡性循環體制下的最新犧牲品。
最後是選民耐心的極速崩塌。當一個國家的公眾長期處於悲觀心態,他們的政治耐心會急劇縮短。工黨之所以能在2024年取得壓倒性大選勝利,根本不是因為選民認同工黨的政策主張,而是對保守黨投下了否定票。因為在保守黨執政的14年內,英國民眾接連遭受金融危機、脫歐動盪、疫情衝擊、能源危機和生活成本危機的連環打擊。但換了工黨上台後,生活依然拮抗、公共服務依然糟糕,還要面臨加稅,政治蜜月期便會轉化為政治清算。
施紀賢要走了,雄心勃勃的貝安德或許很快就會入主唐寧街10號。但大不列顛的系統性危機,絕不會隨着領袖辦公室名牌的更換而煙消雲散。英國民眾想要的是一個完美的悖論,他們渴望更優質的公共服務、更低廉的物價、更嚴謹的邊境管控,但同時又抗拒加稅。於是,整個國家都陷入了一種等待聖人的空轉狀態,而人們總在期待下一位能夠重啟局面的政治明星,卻從不給任何一屆政府足夠的時間和政治資本去改革國家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