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觀點|法國騷亂是歐洲的告別宣言
法國騷亂還未平息,西班牙馬德里近日又爆發約2.5萬人的大規模遊行,抗議養老金壓力與持續走高的生活成本。巴塞隆納同步出現激進示威,部分年輕人模仿法國騷亂的行動方式破壞商鋪並與警方衝突。比利時等國也有民眾發起同類主題的民生抗議。
回望過去20年,歐洲幾乎沒有真正安寧過。2005年10月,法國兩名北非裔少年在巴黎郊區變電站觸電身亡,全法城鎮騷亂持續三周,約9,000輛汽車被焚。2010年,希臘債務危機爆發,雅典公務員、工人、學生輪番上街,緊縮措施引發全國大罷工;歐盟隨後三輪救助希臘約2,400億歐元,愛爾蘭、葡萄牙、塞浦路斯相繼求援,西班牙、意大利國債收益率飆升至不可持續的水平,歐元區一度瀕臨解體。2011年,西班牙「憤怒者」運動佔據馬德里太陽廣場數月,蔓延至意大利、希臘,整個南歐陷入反緊縮浪潮。
2015年,難民危機爆發,歐盟一年接收約130萬宗首次避難申請,德國一年接收約百萬。2016年6月,英國公投以51.9%選擇脱歐,歐盟遭遇成立以來最嚴重的分裂。2018至2019年,法國「黃背心」運動爆發,持續一年有餘。2020年至2022年新冠疫情期間,荷蘭、德國、奧地利連續爆發反對抗議。2023年6月,法國警察射殺17歲北非裔少年納赫爾,六晚之間5,900輛車被燒、3,600多人被捕;同年法國養老金改革引發全國跨行業大罷工。到了2026年10月,法國又有一場55萬人的大騷亂。
與街頭騷亂平行的是政治版圖的持續「轉右」。2022年,意大利梅洛尼領導的「意大利兄弟黨」贏得大選,成為二戰後意大利首個極右翼政府;同年法國總統大選,勒龐的「國民聯盟」闖入第二輪;「德國選擇黨」在東部民調長期高居第一;荷蘭、瑞典、芬蘭、奧地利的右翼政黨全部進入執政聯盟。儘管各國抗議與危機的導火索並不相同,但民眾不滿的底層邏輯高度重合。把這一連串事件放在一起,歐洲至少被四重困境包圍。
第一重困境:笨蛋,問題在經濟!
首先是宏觀經濟。歐元區2023年經濟增長僅0.5%,2024年勉強回升到1%左右,遠低於美國同期2.5%以上的增速,而通脹卻在2022年10月衝上峰值:根據歐盟統計局(Eurostat)最終核定的2022年10月歐元區調和消費者物價指數HICP,按年通脹率達到 10.6%。因為俄烏戰爭爆發,能源價格也一度翻了三倍,雖然後來回落,但油價、食品、房租、能源賬單的「台階」已經被永久性地抬高了。
債務更是歐洲各國的慢性病:希臘公共債務佔GDP約160%,意大利約137%,法國在2026年預計達到119.3%,2027年還要升到121.7%,財政赤字常年在歐盟3%紅線的兩倍上下。德國這個歐洲經濟的「火車頭」,2023年經濟零增長,2024年接近衰退,製造業PMI長期在榮枯線下方運行。作為經濟發動機的德國尚且如此,其它國家就更可想而知。
產業是更致命的問題,也是上述經濟表現欠佳的原因。整個網路時代——從搜索引擎、電商、社交網絡到智能手機、消費電子、雲計算——歐洲沒有長出一家全球性公司。谷歌、Meta、亞馬遜、蘋果、特斯拉背後是美國,騰訊、阿里、字節跳動、華為、Deepseek背後是中國,歐盟自己的數字市場至今仍是27國碎片化的「數字巴爾幹」。當AI浪潮在2023年之後以呼嘯而來,全球前十大AI公司沒有一家來自歐洲。就連AI戰略,也只停留在監管框架層面。可以說,在人類經濟史上最關鍵的兩次技術躍遷裏,歐洲各國集體缺席。
以法國為例看得最清楚。法國吃的還是奢侈品、航空、化妝品、農業、旅遊業的老本——2026年法國經濟增長預期被政府三次下調後只剩0.5%,等於老百姓平均收入原地踏步;通脹卻被央行重新上調到2.5%。一面是物價、房租、能源賬單節節攀升,一面是工資原地踏步,政府為了還債又拼命砍教育、醫療、公共服務,民眾怎麼可能不憤怒?
1992年克林頓在競選美國總統時,競選團隊牆上貼着「笨蛋,問題在經濟」。30多年過去,這句話同樣適用於歐洲。當下所有的街頭怒火、政治極化、移民衝突、極右翼崛起,底層都是同一個問題:蛋糕不再變大,甚至在縮小,而分蛋糕的人還在用20年前的方式。
第二重困境:「政治巴別塔」,各有各心思
經濟問題已經夠難,還要面臨先天畸形的政治結構。歐盟的決策機制本身就是個「妥協品」。歐洲理事會由27國元首組成,外交、稅收、憲法等重大事項實行「一致通過」制——這意味着任何一個小國都能綁架整個聯盟的議程。歐洲議會是直選的,但議員來自27國、各說各話,組成穩定多數越來越難。歐盟委員會名義上是「超國家政府」,但它沒有自己的稅收權,錢袋子攥在各國議會手裏。
更要命的是,27個成員國的利益根本不在一個方向上。德法軸心有分歧。德國是出口導向的製造業大國,要的是東歐安全屏障、廉價俄羅斯能源和歐盟財政紀律;法國是大國雄心驅動的國家,已經衰落卻不認命,要的是歐洲戰略自主、南歐影響力和對歐元區南部的寬鬆容忍。兩國從來是「妥協式夥伴」,不是真正的同盟。
英國已經用腳投了票。倫敦對歐盟的預算攤派、人員自由流動、歐盟法律凌駕英國議會三條長期不滿,2016年公投脱歐。英國一走,歐盟少了一個淨出錢大國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財政和外交權重立刻失衡。
東部「新歐洲」是另一套訴求。匈牙利歐爾班政府在俄烏戰爭後多次否決或威脅否決歐盟對俄制裁方案。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強烈反對歐盟強制攤派的移民配額,寧願把官司打到歐洲法院也不接收。這些前社會主義國家更傾向於把歐盟當成提款機和安全保護傘,卻在主權問題上寸步不讓。
南部「老歐洲」又是一本賬。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希臘在歐債危機後被德國主導的緊縮政策按在地上摩擦,他們要的是歐元區共同債券、財政寬鬆和債務減免的寬容;北方富國要的是紀律、緊縮和「誰揮霍誰付款」。這兩種訴求從2010年吵到現在,從來沒有真正和解過。
於是歐洲面對任何一個真正的難題——對俄制裁、財政改革、移民配額、能源轉型、AI監管,包括針對中國的產業與外交政策,都要先開幾十場馬拉松式峰會,元首們各自回國向國內選民交代,然後才能拿出一份誰都不滿意、誰都能活下來的折中方案。這種結構不是用來解決危機的結構,是用來「避免最壞結果」的結構,但恰恰是這個避免最壞結果的結構,導致了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最壞結果。
第三重困境:選舉政治死結,白左極右撕裂
比制度更深的,是這20年歐洲主流精英奉行的進步主義「白左」執政哲學。這套哲學在紙面上非常漂亮:開放邊界、多元文化、政治正確、環保優先、福利國家。但落地20年之後,它在歐洲釀出了三個苦果:移民失控、發展停滯、極右翼反彈。
先是移民。2015年默克爾打開德國邊界的那句「Wir schaffen es」(我們能做到),一年引入約百萬避難者。法國出生在國外的移民如今已超過700萬人,佔總人口10.6%。這些移民大量聚居在巴黎、里昂、柏林、布魯塞爾外圍的郊區城鎮,面對的是高失業、貧困、語言隔閡、宗教隔閡和公共服務缺位。郊區少年沒有變成「多元文化的勝利果實」,變成了每隔幾年就燒一次街頭的乾柴。2005年郊區騷亂、2023年納赫爾事件、2026年克雷泰伊罷課,導火索不同,柴是同一堆柴。
再是環保意識形態化。德國綠黨是這套思維最激進的化身。斯圖加特21鐵路改造項目,從1997年討論到今天還在折騰,最初預算45億歐元膨脹到超過百億,綠黨和環保組織一路抗議、訴訟、封鎖工地。德國堅持2023年全部棄核,在俄烏戰爭後被迫臨時重啟煤電,能源價格一路高企。農業柴油補貼的削減計劃直接引爆2024年全德農民開拖拉機堵公路的抗議。漢堡機場第四跑道、北海風電併網、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幾乎每一個重大基礎設施項目都要在環保組織的法律戰裏熬十年以上。歐洲不是不環保,是把環保從科學變成了宗教,而宗教是不講究性價比的。
第三個苦果是極右翼的全面崛起。經濟停滯和移民壓力給了極右翼最肥沃的土壤,但極右翼能從邊緣衝進執政圈,直接推手恰恰是白左主流的政治正確——當主流政黨不敢談移民、不敢談身份、不敢談文化衝突,選民就把這些訴求全部打包投給勒龐、梅洛尼、魏德爾。勒龐的「國民聯盟」在2022年法國議會選舉中拿下89席,創該黨歷史紀錄;梅洛尼2022年成為意大利二戰後首個極右翼總理;德國選擇黨在東部聯邦州民調長期第一。
歐洲政治從中間被硬生生撕成左右兩極,中間派越來越難組閣,社會共識越來越薄。右翼崛起當然有經濟層面的根源,但它本身就是白左極化發展的產物——左右兩翼互為鏡像,互相餵養,社會撕裂在這面鏡子裏無限放大。
正因為如此,特朗普上任後對歐洲「白左執政」不留情面的批評,雖然充斥着「美國優先」的算計和作為歐洲「上國」的傲慢,卻指出了問題的關鍵要害。換個角度看,特朗普幾乎把歐洲自己不敢說的那本賬,一條條唸了出來。他的內閣官員更是公開說歐洲的能源政策是「自殺」、社會模式是「不可持續的福利依賴」。這些話雖然刺耳但並沒有說錯。
真正讓人絕望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沒有任何解決問題的機制。因為選舉政治已經把所有政治人物都釘在了短期選票上。法國總統五年一改,德國總理四年一換,歐洲議會五年一選。任何一個政治家敢碰移民改革、敢碰福利緊縮、敢碰能源轉型的成本分攤,下一輪選票就會用極右翼或極左翼的票教他做人。而不碰,只能讓問題更加惡化。於是所有人的最優策略都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漲一點最低工資、發一點能源補貼等熱度退去。20年來歐洲沒有任何一個主要國家出台過一份真正着眼十年的產業戰略或社會改革方案。
第四重困境:外部變量夾擊,被動無力反擊
歐洲的困境還不止於內部。過去十年,三個外部變量同時夾擊,每一個都讓歐洲無解。
首先是俄烏戰爭。2022年2月之後,歐洲被迫切斷廉價俄羅斯油氣,導致能源價格飆升,化工廠、鋼鐵廠、陶瓷廠陸續關停外遷——這不是周期性波動,是產業根基被抽走。戰爭還讓歐洲接收了數百萬烏克蘭難民,進一步加劇了移民問題和社會治理難度。另外,每年還要對烏提供數百億歐元軍事和財政援助,使得財政進一步失衡。歐洲內部也因此更加撕裂,東歐要硬到底,西歐要談判,匈牙利要通俄,這道裂縫在每一次歐盟峰會上都要重新撕開一遍。
其次是中國製造業衝擊。電動車、光伏、鋰電池,這三個新能源主戰場,中國企業已經把成本曲線打到歐洲本土廠商根本無法跟進的水平。歐洲本土電動車銷量的近半壁江山已被中國汽車製造商佔據,傳統油車市場也正受到嚴重衝擊;光伏組件歐洲本土產能幾乎被中國貨擠垮。
特朗普「美國優先」的衝擊也不容低估。特朗普第二次上任後一邊逼歐洲企業到美國投資,一邊要求歐洲國家把軍費提到GDP5%,一邊在俄烏戰爭問題上和俄羅斯合作抽打歐洲,給歐洲在經濟、傳統安全與心理上以致命衝擊。此舉不僅加劇了歐洲內部的分裂,還使得跨大西洋夥伴關係出現嚴重裂痕,歐洲正從二戰後美國的「盟友」,變成美國產業政策的附庸,但歐洲根本無力反擊。
在更長的歷史尺度裏,結論其實已經非常清晰。大航海時代之後,歐洲憑藉航海技術、堅船利炮和工業革命,在全球建立起殖民地體系。對殖民地的掠奪、全球市場的開拓和工業生產力的爆發,讓歐洲在三百年裏成為世界中心——倫敦是金融中心,巴黎是文化中心,柏林是哲學和工程中心。
兩次世界大戰把歐洲從世界中心打成廢墟,世界霸權在1945年之後順理成章地轉移到美國。殖民地獨立浪潮又革了歐洲的命,非洲、亞洲、拉丁美洲一個個國家走向獨立,歐洲的海外財源和原料地被連根拔起。
今天的歐洲,GDP總量不到全球的22%,人口不到全球的6%,軍事上依賴美國保護,能源上過去依賴俄羅斯、現在依賴美國,產業上在新興技術賽道全面缺席,撐起歐洲工業基礎的製造業正遭受致命衝擊。政治上27國互相扯皮,社會上左右撕裂。這不是哪一個歐洲政治家的選擇,是一個時代的收尾。
巴黎街頭騷亂不是法國一個國家的政治危機,它是歐洲困境與衰落的集中體現,是一個曾經統治過世界的大陸,在自己最後的舞台上,用騷亂這種最古老的語言,向世界遞交的一份告別宣言。歐洲不願承認,但全世界都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