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葉文瀚博士

當David Webb離世的消息傳出，香港金融圈的反應並不一致。有人真心惋惜，也有人選擇沉默，甚至刻意回避這個名字。這種反差，本身已說明他在市場中的位置。

獨立投資路不討好

Webb從來不是典型的「明星投資者」。他不在電視上高談闊論，不靠人脈建立影響力，也不熱衷於預測大市走向。他選擇了一條更不討好的路：用事實說話，用制度分析拆解市場，並且始終保持一個難得的身分——獨立。

香港一直以「自由市場」自豪，但行內人都明白，問題從來不只在於是否違法，而在於是否看得清。不少具破壞性的市場行為，往往游走於規則邊緣，結構複雜、關係交錯，對散戶而言幾乎無從理解。Webb比大多數人更早意識到，市場真正的弱點不在監管條文，而在資訊不對稱與結構性不透明。

他選擇的武器並非爆料或內幕，而是公開資料。年復一年，他耐心整理董事背景、股權結構、關聯交易、頻繁供股與交叉持股的模式，將原本零散、難以消化的資訊，重組成可被理解的圖像。這種做法，對部分投資者而言是保護，對某些市場參與者而言，卻是壓力。

公開資料監督市場

2017年的「謎網50」報告，正是這種力量的集中體現。50家上市公司，被揭示處於一個彼此交纏的股權與財技網絡之中。沒有文件外洩，沒有匿名消息，只有公開資料的重新排列。但結果卻震撼市場，股價急挫、停牌頻生，也引來不少批評，指他「製造恐慌」。

然而，這種批評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風險並非由揭露而生，而是早已存在。Webb做的，只是把原本被複雜性掩蓋的問題，拉回陽光之下。從長遠看，那更像是一場市場的清理，而非破壞。

Webb一生的工作風格始終如一。他不自稱改革者，也不以道德審判者自居。他關心的是結構是否合理，誘因是否扭曲，資訊是否被少數人壟斷。在他眼中，市場失效往往不是因為壞人太多，而是因為制度默許模糊，讓責任無法對焦。

改變審視市場門檻

他創立的Webb-site，長年免費開放，成為研究公司管治不可或缺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審視市場」的門檻。過去，深入分析需要資源、時間與內部圈子；在他之後，只要有好奇心與耐性，任何人都可以開始提問。這種轉變雖然安靜，卻極具顛覆性。

除了研究，他也不避與權力正面交鋒。他在股東會上提問，當其他人選擇禮貌沉默；他批評交易所政策，當順從更安全；他反對權力過度集中的管治架構，即使那些安排被視為「有利穩定」。他之所以能這樣做，關鍵在於他不需要取悅任何人。

Webb早已財務自由，無須廣告、顧問合約或官方認可。他不求進出權力圈，也不經營形象。這讓他可以精準而不圓滑，持續而不表演。正因如此，他令不少人不安。在一個高度依賴關係網絡的市場裏，一把不受控制的聲音，本身就是不穩定因素。

堅守價值在於差異

晚年面對病痛，他依然保持同樣的清醒與坦率。他公開談論自己的病情與時間的有限，沒有修辭，也沒有煽情。在一個習慣避談死亡的社會，這份直白反而顯得罕見。他安排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也為自己經營多年的平台畫上句號，將「終結」視為責任，而非忌諱。

直到生命後期，他仍對香港市場保持警覺。他提醒城市的價值在於差異化，而非複製其他體系；他警告過度行政化與計劃主導，可能侵蝕市場活力。這些觀點並非口號，而是基於制度比較與歷史經驗的冷靜判斷。

市場要運作，需要記憶。記得哪些結構曾經出問題，哪些誘因導致扭曲，哪些警號被忽略。Webb的貢獻，正在於為市場留下這種記憶。他的數據不是為了清算，而是為了避免遺忘。

拒絕說謊留下清醒

今天回顧他的一生，有人會談論他的資產、投資回報，或他批評過的公司。但這些都只是表層。他真正留下的，是一種文化示範：在一個成熟的金融中心，一個不靠權力、不靠關係、只靠耐性與理性的人，依然可以對制度產生影響。

他沒有聲稱拯救市場，他只是拒絕對市場說謊。

而正是這種拒絕，在一個常把沉默誤認為穩定的城市裏，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貴。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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