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王妮娜博士

美國和以色列聯手發動對伊朗襲擊后，伊朗最高領導人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身亡的消息很快被證實。但隨之而來關於伊朗前總統内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的信息一度出現了混亂：有人引述國家權威媒體的報道説：内賈德死了；沒想到十幾個小時過去，國家權威媒體又說：錯了，内賈德還活着。有學生特意截屏發來信息問筆者：老師，都是同一個媒體報道的消息，内賈德到底是生是死？

新聞命門在信源

在這個消息漫天飛的亂世，傳媒如何牢牢把住新聞真實性這個立命之本？除了核實、核實、再核實，別無他法。因為種種原因，戰爭發生後，假消息比以往更容易得到擴散。

尤其是當戰爭發生在他國，新聞傳媒無法在現場接觸到一手資料時，網絡流傳的各路消息很容易穿透信息核查流程，堂而皇之地成為新聞源，混到新聞生產中；由於搶時間、搶熱點，一些新聞編輯忽略了消息源的溯源。再加上官方、非官方的時事評論員們將未經證實的消息加工立論，更是推波助瀾，假消息就這樣像子彈一樣飛出去了。

權威媒體也誤導？

消息源是核查新聞真實性的命門。哈梅内伊死訊之所以被視為「確定無疑」，是因為該消息得到伊朗官方發言人證實，且在伊朗國家電視台發佈。那麽，内賈德身亡的信息，是從哪裏來的呢？在英文報道的世界裏，筆者通過谷歌檢索發現，該則信息只有一個模糊的引用來源：據伊朗報道，至於是哪個媒體的伊朗報道？反正不是伊朗的官方傳媒伊朗國家電視台。

《紐約時報》的做法是，在關於伊朗戰事進展的報道中簡單描述：來自伊朗的報道說内賈德也在襲擊中身亡（Reports from Iran say an airstrike has also killed Mahmoud Ahmadinejad）。在「Reports from Iran」中《紐約時報》插入了超鏈接，便於讀者點擊直接轉向這家媒體The Jerusalem Post《耶路撒冷邮报》——再看下去，原來這份報道内賈德身亡的媒體是以色列發行的英文日報。讀者若不小心，很容易就將《紐約時報》編輯標注的來自伊朗的報道，理解為來自伊朗媒體的報道。不知道該誤解究竟是《紐約時報》有意考驗讀者的心智，還是無心插柳以此誇大美國襲擊伊朗的殺傷力？

錯誤資訊影響大

這家號稱來自伊朗報道的英文媒體，發佈了内賈德身亡消息後，中國的權威媒體紛紛引用。至於被捧上天的「人工智能」，這個時候更是謊話連篇。筆者用GoogleAI檢索内賈德的英文名，顯示内賈德已被判定於2026年2月28日身亡。如此看來，沒有什麽能比戰爭更能檢驗檢人工智能的嚴謹性了。而此時，人類新聞編輯和記者更應珍惜核實的可貴性，寧願消息報道速度慢一步，不可發佈假消息。

假消息會導致國際衝突升級。這個教訓《紐約時報》其實在2023年巴以爆發的衝突中已經領教過了。因為引用巴勒斯坦官員的單方面消息源，《紐約時報》發佈了以色列襲擊醫院造成加沙醫院數百人身亡的假消息。該報專欄作家湯瑪斯·弗裡德曼事後譴責說：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了世界，到處都是以色列襲擊醫院的頭條新聞；等到真相有機會穿上鞋子的時候，整個阿拉伯世界已經被激怒了。

標題應顯不確定

應當如何避免類似的報道悲劇重演？無論是新聞記者、還是閲讀報道的讀者，都切忌過度依賴單一信源。衝突環境下，交戰方聲明往往帶有強烈的宣傳目的。新聞機構必須對任何一方提供的資訊，尤其是傷亡人數和責任歸屬，盡一切可能核實；避免用標題與報導框架誤導讀者。頭條標題是讀者獲取資訊的最主要途徑，其影響力遠超正文。標題的措辭必須極其審慎。一個有效的方法是，不要將重大事件僅僅歸咎於一個未經核實消息來源，然後把它放在主頁頂部。讀者往往在閱讀了標題後就會作出初步的事實性斷言。即便新聞正文中再提及其他補充事實，也不能為標題帶來的錯誤印象免責。當新聞的準確性有待核實時，標題應明確反映這種不確定性。

假消息的報道有時候來自層級決策風險。新聞編輯室應嚴格遵守新聞糾錯機制。一線記者和地區專家往往對局勢的複雜性和資訊可靠性有更敏銳的判斷。新聞編輯室應建立一種開放討論文化，鼓勵並重視不同意見。尤其是在處理快訊時，高級編輯不應固守初步決定，而應認真對待來自專業同事的警告，將其視為重要的糾錯機會，而不是流程干擾。

公信力是生命線

在追求首發和轟動效應的壓力下，新聞傳媒面臨兼顧信息傳播速度與準確性的挑戰。不應為了傳播速度犧牲準確性。一個值得作為衝動遏制器的問題是：什麼樣的資訊才算經過充分驗證，有資格登上最頂級的頭條？社交媒體時代，新聞傳播速度極快，錯誤資訊的殺傷力也更大。對於可能激化衝突、引發全球性後果的重大新聞，媒體應奉行「寧可慢一些，也要準一些」的原則，尤其是在消息來源本身存疑的情況下，新聞傳媒應坦誠地向受眾說明資訊的模糊性和爭議性，遠比作出一個可能錯誤的斷言更負責任。

新聞媒體的報導具有塑造公眾輿論和影響現實事件的巨大力量。發佈未經核實的資訊，不僅誤導公眾、加劇衝突，還會嚴重損害媒體自身的公信力。内賈德到底死了沒有？這個問題不僅反映了讀者對美伊戰事走向的高度關注，也是對新聞媒體核實信息能力和態度的拷問。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公信力是新聞機構的生命線。

作者王妮娜博士（傳播學），任職於香港城市大學高級副校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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