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黎基雄教授

近年「綠色金融」成為全球熱潮，不少企業以為環境、社會及治理（ESG）資訊披露愈多愈好，愈透明愈能贏得投資者青睞。然而，香港理工大學一項基於中國製造業上市公司的實證研究卻顯示，ESG披露透明度與企業獨特風險之間，其實存在一條先降後升的曲線：適度披露有助減少股價波動，但披露過度，反而會推高風險。

過度公開ESG資訊反增風險

簡單而言，適量公開ESG資訊，能紓緩資訊不對稱，令投資者更瞭解企業如何管理環境風險、員工保障及公司管治，從而減低股價因突發事件（如工廠意外、供應鏈斷裂）而出現的過度反應。研究涵蓋逾2,900宗來自中國製造業上市公司的觀察數據，其中一間位於山東的化工企業便是典型例子。該公司在2018年選擇適度披露廢水處理技術及減排計劃，成功吸引綠色基金投資，股價波動明顯下降，對新環保稅政策的衝擊亦有更強抵禦能力。

但當披露由適度走向過度，情況便截然不同。上述企業在2020年進一步公開上游供應鏈工廠名單及具體排放數據，本意是展現更高透明度及責任感，結果卻為競爭對手提供了模仿的藍本。對手掌握其低成本營運模式後迅速模仿佈局，導致原企業市場份額流失，單季股價波動率急升。這正反映，ESG報告若詳列過多具商業敏感性的資訊，有機會變成替別人降低研發成本的免費教材，令風險由降轉升。

AI與產權保護有助緩衝風險

研究同時發現，人工智慧（AI）與知識產權保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衝這種風險，使企業在較高披露水準下仍能維持有效控制。以深圳一家電子製造商為例，該公司於2021年申請三項與AI相關的專利，用以分析氣候變化對供應鏈的影響，並自動生成精準的ESG報告。專利既強化了其數據分析能力，又為自家演算法加上法律保護，避免被其他供應商輕易複製。投資者因認同其專業能力和不可簡單模仿的優勢，信心有所提升，企業的個別風險亦得到壓抑。

反觀同一省份的同行企業，未有為相關技術申請專利，只是單純加大披露力度，結果其綠色認證流程和減排路線圖很快被競爭對手照單全收，原有優勢被稀釋，股價波動隨之加劇。兩者對比顯示，在高披露環境下，若欠缺知識產權及技術護城河，企業更容易因資訊過度公開而損害自身利益。

過多商業細節削弱議價空間

此外，機構投資者的關注焦點亦會改變ESG披露對風險的影響力度。當機構投資者高度關注某類股，例如在2022年集中追逐光伏等新能源概念股時，傳統機械製造商即使花費大量資源提升ESG披露詳細程度，亦未必能換來足夠的市場關注。研究中一間浙江機械企業的選擇頗具代表性：在機構明顯分心、新能源概念當道的情況下，該公司僅披露基本ESG資訊，毋須一一列出員工培訓細節，從而省下成本投放在建立供應鏈備份系統上，結果是在不損害聲譽的前提下，有效降低營運風險。

若情況相反，在機構投資者密集審視傳統產業之時，企業往往被迫大幅增加披露內容，例如詳細公佈工傷率、員工流失率、社區參與等多項指標。這固然有助提升透明度，卻同時推高合規與資訊整理成本；一旦披露中不慎涉及過多商業細節，還可能削弱議價空間及競爭力，令風險管理變得更難掌握。

綜合以上發現，企業在制定ESG策略時，宜把適度披露視為管理風險的一項重要原則，而非單純追求量化指標。實務上，企業可善用簡單易用的AI工具，從繁多的營運數據中挑選對投資者最具價值、同時不致暴露核心商業機密的關鍵資訊，令ESG報告既有說服力，又不致淪為競爭對手的參考手冊。

應重視披露內容質量與相關性

對香港中小企業而言，這種精準披露尤為重要。許多中小企本身資源有限，若盲目追求愈多愈好的ESG報告，只會分散管理注意力及壓縮本應用於提升產品、加強風險管理的資源。相反，若能集中展示自身在環保、員工保障及公司管治方面最具特色和改善潛力的部分，配合合適的技術與專利佈局，便有更大機會獲得銀行及投資者青睞，成功申請綠色貸款，提升在產業鏈中的議價能力。

在政策層面，特區政府及監管機構亦可從研究結果中汲取啟示：ESG規範與指引應更重視披露內容的質量與相關性，而非單純以篇幅長短或指標數量作為評估標準。同時，可考慮提供適度資助或稅務優惠，鼓勵企業引入AI及數據管理工具，提升報告編制效率與準確度；並透過監管與指引，促使機構投資者在評估企業ESG表現時保持專業與一致性，減少短期追風口式的關注偏差。

在全球邁向低碳轉型的關鍵時刻，ESG披露不應只被視為合規負擔，而是企業管理風險、強化競爭力及爭取資本市場認同的策略工具。真正值得深思的，不是要不要披露，而是披露多少及如何聰明地披露。掌握這門過猶不及的藝術，將有助香港企業在不穩定的大環境中穩步前行，也能為香港建設國際綠色金融中心注入更紮實的企業基礎。

作者黎基雄講座教授是香港理工大學航運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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