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匯政策研究所｜區浩馳、楊敬雯

當遠足行山漸成訪港旅客的熱門活動，香港其實已悄然進入一個全新的旅遊時代——我們面對的不再單是「城市過度旅遊」，更有「郊野過度旅遊」的問題。近年在社交媒體推動下，西貢、萬宜水庫東壩等地已不只是熱門景點，而逐漸演變成生態承受壓力、居民生活被擠壓的「旅遊壓力區域」。問題從來不只是人太多，而是人流過度集中在少數地點。如果我們不主動規劃人流，社交媒體便會主導人流走向。

作家劉克襄曾在書中感嘆，香港最令人驚艷的風景，埋藏於那四分之三的郊野土地之中；穿越山林之間，不期而遇的百年風水林與古村，構成了自然與人文交織的獨特空間脈絡。這正是香港獨有的城鄉風貌，也是最被低估的旅遊發展資本。

《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提出推動「城鄉共融」，建議撥款兩億元推出「北都城鄉共融基金」先導計劃，配合「無處不旅遊」願景，鼓勵非政府組織和社區團體推展鄉郊旅遊項目。這正好為香港提供一個轉型契機：將旅遊由高度集中的消費模式，轉向結合自然、生態與文化的分散式深度體驗。但關鍵問題在於：我們應如何把旅客流量轉化為生態價值和鄉郊經濟動能，而非持續累積環境壓力？

從「限流」到「分流」：多方向減緩過度旅遊壓力

在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下，香港部分郊野與鄉村熱點近年在節日長假越發面臨過度旅遊的考驗。不難理解市民大衆、當地居民及環團，均對隨旅客人流而來的潛在生活滋擾與環境損害表示擔憂。面對此景，傳統政策直覺往往指向「限流」，透過研究生態承載力以設定訪客上限。這理論上固然合理，但實際推行往往需時甚長，亦涉及跨部門協調和社會共識，難以在短期內落實。相比之下，一個更迫切而可行的方向是由「限流」轉向「分流」。

香港一直討論如何限制人流，但真正的問題是人流錯誤地集中於部分地方。與其只堵，不如疏導。香港應開拓新路線與新節點，把旅客引導至具承載力、同時需要經濟活力的地區，方能兼顧環境保育和經濟發展的雙重需要。在這背景下，我們認為香港需要的不只是更多零散的行山路線，而是一個具標誌性的整體規劃：一條橫貫北部都會區的「第五徑」。

構建香港「第五徑」：由東至西的北都綠脊

香港目前享譽國際的「四徑」（麥理浩徑、衛奕信徑、港島徑、鳳凰徑），在北部都會區内的徑段主要為南北走向或環繞特定區域，其區外徑段則在假日往往人滿為患。隨着北都發展持續推進，我們支持香港開發一條橫貫北都東西的「第五徑」，從沙頭角大鵬灣一帶起步，向西延伸至后海灣海岸包括白泥至米埔的濕地及海岸，串聯起那些散落的鄉村與山嶺。

「第五徑」亦可規劃多條支線，以配合不同目的和能力的遊客需求，例如由沙頭角出發，途經紅花嶺、蓮麻坑，前往牛潭尾及在后海灣周邊探索的路線，有望配合將啓動項目的三寶樹濕地公園，展現邊境一帶的獨特面貌；又例如由沙頭角渡海到大鵬灣一帶鄉郊，可串連外島如鴨洲、吉澳及至東平洲，以及近岸山旮旯客家古村如谷埔、榕樹凹、荔枝窩、梅子林等，之後西行往山中濕地沙羅洞，再穿越大埔林村谷、雞公嶺等，最後至后海灣白泥一帶，沿途串聯不少歷史古村和生態保育熱點。而沙頭角作爲多條路綫的集結點，其禁區開放程度亦應配合鄉村旅遊發展需求而加快加大。

城鄉共融主試點：古洞北生態文化社區走廊

與此同時，古洞北及粉嶺北一帶可作為「城鄉共融試點」。事實上，作為最早有首批居民遷入的北都新發展區，該區亦可成爲串聯「第五徑」的主要節點。區內不僅擁有塱原自然生態公園這個生態多樣性熱點，周邊更散落珍貴歷史建築群，包括仁華廬、楊園、洪聖廟及排峰廟等。當局可考慮結合塱原、新發展區内的歷史建築和都市微森林網絡，打造一條精緻的生態文化旅遊徑。這不應僅限於硬件建設，而是整套社區營造過程。透過導賞、體驗和文化活動等措施，讓新遷入居民和旅客與原有鄉村肌理產生連結。

當然，落實這些美好構想需要跨越不少政策藩籬，當中牽涉鬆綁土地和建築用途，以及跨部門協作管理。鄉郊旅遊若要產生經濟效益，並將部分收益重新投放至自然與社區，就必須能夠將遠足客流轉化為經濟動力，為旅客提供食住配套服務，因此，政府有必要提前檢視並處理與民宿和食肆經營相關的地契與建築用途相關限制。我們應如何巧妙保留建築歷史文化底蘊、同時容許靈活商業用途，打造具長遠吸引力的地景風貌，需要專家、業界與居民的決策智慧。

另一方面，長途步道涉及跨部門「場主」合作問題，香港城市與郊野規劃一直互不相屬，因此也暫不存在從頂層推動鄉郊經濟和產業鏈的鄉郊規劃。推動城鄉共融和鄉郊旅游、開通新旅遊路綫，正是循序漸進地打破壁壘的絕佳契機。政府將山徑、村徑與不同權屬的土地及設施視為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進行規劃與維護，並精準投放資源經營管理且推動長遠目標，也將是未來北都發展的重點。

城鄉共融代表着香港發展與旅遊模式的一個深度轉型機遇。當我們在北都的山嶺村落間開闢出「第五徑」，古洞北傳來遊客與居民交織的歡笑聲，我們將創造出一條連結人與自然土地、過去與未來的紐帶。正如劉克襄筆下的「穿村」哲學，我們期盼未來旅客不只是匆匆打卡的過客，而是懂得欣賞並回饋自然的貴客，這才是「生態+旅遊」應有的面貌與溫度。

作者區浩馳是「思匯政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作者楊敬雯是「思匯政策研究所」營運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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