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韓鋕泓

剛剛過去的3月，在伊朗政權交接窗口期，美軍持續加大軍事打擊力度，試圖以武力進一步壓縮非美元貿易空間。與此同時，中東對華原油貿易以人民幣結算的比例已突破41%，沙特對華原油的人民幣結算佔比在今年2月更升至25%-30%。一邊是為護持石油美元而延續的軍事邏輯，另一邊是貨幣多元化帶來的貿易常態化。兩相對比觀察，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正從經濟議題轉變為和平議題。

石油美元的戰爭邏輯

上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捲入的主要軍事衝突——從海灣戰爭到伊拉克戰爭，從阿富汗戰事到長期制裁伊朗——都貫穿着一條經濟軸線：維護石油美元體系。1974年，美國與沙特達成協議，石油交易以美元計價，石油收入大量投資美國國債；美國則為其提供軍事保護。這套安排將美元與全球最關鍵的大宗商品捆綁，賦予美國「過度特權」，並可藉助SWIFT等金融系統制裁任何「不合意」的國家。

任何試圖挑戰這一體系的國家，都可能迅速觸發兩類打壓。第一類是直接軍事打擊：伊拉克2000年改用歐元結算石油，兩年後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如今伊朗亦面臨同樣威脅。第二類是政經制裁與政權干預：委內瑞拉改以石油幣和人民幣結算石油，美國隨即承認該國反對派「臨時總統」；伊朗長期尋求非美元結算，至今仍承受最嚴厲的封鎖與軍事壓力。

不過，面對美國不斷加碼制裁，伊朗仍不屈不撓，改以本幣或人民幣結算石油貿易，如2025年就透過「影子艦隊」運輸約37億桶原油，藉助中國跨境支付系統完成交易。該模式雖然成本高昂，卻也證明石油美元並非不可替代。而美國在伊朗政權交接的窗口發力襲伊，顯然是試圖以軍事手段為自己的金融霸權「兜底」。

多元貨幣的和平曙光

作為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每日進口約1,100至1,200萬桶原油。這種需求規模自然賦予推動本幣結算的談判能力。近年來，俄羅斯對華石油貿易近九成以本幣結算，當中人民幣佔主導；伊朗對華原油幾乎全部以人民幣結算。這不是一場急速的去美元化革命，而是一個緩慢穩定的多元化過程。

這對和平的意義在於，石油美元的運作機制本身蘊含着內在的衝突邏輯。為了維持全球對美元的不間斷需求，美國須確保石油貿易始終以美元結算，任何嘗試脫鈎的國家都將面臨制裁甚至軍事干預。石油美元體系將能源安全與美元霸權捆綁，使地緣政治衝突常態化。反之，若石油貿易逐步走向三軌並行——人民幣、美元、歐元並存，那麼單一國家透過軍事手段維持某種貨幣主導地位的必要性將大幅降低。

當前，人民幣國際化面臨一些現實限制。在全球外匯儲備中，人民幣僅占約2%-3%，遠低於美元的56%-59%；多數非中國買家的石油交易仍依賴美元深厚的金融市場與網絡效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首席經濟學家肯尼斯·羅格夫日前接受《南華早報》採訪時預言，人民幣將在未來5年內成為儲備貨幣。事實上，人民幣並無意取代美元，更準確的描述是：全球正從單一的石油美元體系，走向多貨幣並存的多邊主義格局。該格局若最終成型，那麼任何一種貨幣都沒有絕對霸權，也就沒有任何一種貨幣值得為之發動戰爭。

說回伊朗的案例，美國一再發起「熱戰」，恰恰證明石油美元體系對軍事力量的依賴。如果未來更多石油進出口國能自由選擇結算貨幣，而無需擔心制裁或軍事報復，全球能源市場的安全風險就會下降，經濟基礎也將重現和平曙光。從這個角度說，人民幣國際化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取代美元成為新的霸權貨幣，而是打破單一貨幣壟斷所帶來的「不對等控制」。當石油不再被釘在單一貨幣上，和平便不再繫於某一國的槍口之下。一個更多元、多邊的貨幣體系，或許正是一個更少衝突的世界。

作者韓鋕泓是香港對外交流友好協會青年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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