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陳嘉華

傍晚中環碼頭，雪糕車的叮噹聲準時響起，排隊的人龍自然形成。一杯軟雪糕，對遊客是香港特色，對本地人則是集體回憶。但這道風景還能維持多久？老實說，我不太樂觀。問題很簡單：牌照「只退不補」，行業無法換血。結果是行業萎縮、記憶消失。出路也不複雜：放寬轉讓。政府遲遲不動，不是因為不知道問題在哪裏，而是制度慣性和政治顧慮卡住了每一個環節。

牌照限制的荒謬　親眼見過就知

現行規則下，流動牌嚴禁轉讓，固定牌只限直系繼承。數字最誠實：全港流動小販從高峰期的兩萬多個，跌至約5,000個，萎縮超過七成。持牌人近九成年過60，40歲以下不足150人。按目前每年約數十個牌照因持牌人離世或放棄而消失的速度推算，流動小販將在十多年後完全清零。這不是猜測，是算術。

行過深水埗、旺角的排檔區，80、90歲的檔主行動遲緩，仍要每天準時到場「坐鎮」。他們不是不想退休，而是牌照一交還就永久作廢。有檔主請了年輕助手，但法例規定持牌人必須在場，否則違規。結果老人家日復一日坐在攤位旁打盹，只為讓助手能合法賣貨。這種「人在心不在」的模式，折磨長者，也扼殺行業新血。

雪糕車是更典型的例子。全港現存約14輛，牌照自1978年起停發，不得轉讓、不得繼承。曾經有90歲的持牌人因健康問題無法再經營，想將牌照交給跟隨他多年的友人，卻無法如願。友人感嘆，老人家希望這輛具特色的雪糕車可以傳承下去，但制度不允許。這不是個別遺憾，是制度的必然結局。

我們不難設想那幅令人唏噓的畫面：數十年後，維多利亞港的岸邊，再也不會有那抹熟悉的奶油色，不會有那聲清脆的叮噹聲。這不僅是行業的消失，更是城市記憶的斷層。當年那個背着雪糕機、穿梭在天星碼頭與中環街頭的少年，將成為最後一個見證者。這種「絕種」的悲劇，本可以通過一紙修訂法令避免。

制度為什麼改不了？

一個幾十年沒改的制度，不會只是因為「沒有人發現問題」。真正的原因，藏在官僚體系的邏輯與社會共識的博弈之中。

第一，食環署的考評指標長期以「投訴數字」、「檢控數量」為核心，而不是「行業活力」或「文化保存」。對前線管理人員來說，維持現狀是最安全的選擇。任何放寬，都意味着不確定性和額外工作量。在「零容忍」的口號下，管理層傾向於用最簡單的手段——取締，來應對複雜的社會問題，卻忽視了基層生存的現實邏輯。

第二，居民對阻街、衞生、噪音的憂慮並非沒有道理，但持牌小販的實際投訴率遠低於無牌小販。問題在於兩者經常被混為一談，用標籤取代了辯論。大眾看見的是混亂的街頭，卻看不見持牌小販為了遵守規矩，每天凌晨起早販賣、定時清潔環境、嚴格遵守擺放區域的付出。這種「認知偏差」，讓改革承擔了過高的政治風險。

第三，部分年邁檔主自身也對改革抱持矛盾心態。他們渴望退休，卻又擔心放寬轉讓後牌照價值稀釋，或自己守了幾十年的位置被外人拿走。這種心態可以理解，但不能因此綁架整個行業的未來。他們猶如「守墳人」，被困在舊有的制度裏，既無法帶着尊嚴離開，也無法推動行業新生。

政策目標必須轉向

當年政府收緊牌照轉讓，是擔心投機炒賣。這個前提在今天已經瓦解——小販行業工時長、利潤薄、規管嚴，根本不具備炒賣價值。我們面對的核心問題，是行業瀕臨消失，不是防炒賣。時勢變了，規則如果不變，傷害的就是最底層的生計。

有人會擔心：放寬轉讓會不會引來集團操控？會不會出現「假助手、真租牌」？這些憂慮可以透過制度設計堵截：設立審查機制，要求接手人具備兩年以上相關經驗、通過食安培訓；限制任何人最多持有兩個牌照，防止壟斷；建立公開登記冊，確保牌照實際經營人與登記人一致。不能因為擔心1%的漏洞，就犧牲99%的行業傳承。

政策思路必須從「封堵」轉向「疏導」。雖然2025年曾修訂《公眾衞生及市政條例》，但內容主要針對蟲鼠防治與店舖阻街，並未觸及牌照流轉問題。因此，政府應啟動《公眾衞生及市政條例》的全面檢討。

具體建議如下：首先，明確開放流動牌照的轉讓渠道，優先允許長期協助老檔主的合夥人、親屬或具備實操經驗的青年接手，這是行業傳承最直接的途徑。其次，擴大固定牌照的繼承範圍，不再局限於直系親屬，改為「資格審核制」，讓合資格的年輕經營者有機會接棒，同時保障原持牌人的生活安置。最後，建立「牌照回購與轉讓輔導基金」，政府適度介入，幫助有意退休的長者獲得合理安置費，同時為新進者提供低息貸款，實現雙贏。

留住香港市井溫度

小販牌照改革，表面是行政規則的調整，實則是對城市記憶與基層生計的守護。放寬轉讓，不是放鬆監管，而是讓規則貼近現實，用柔性的治理溫柔對抗歲月的殘酷。

一座城市的文明高度，從不只看摩天大樓的數量，更在於它如何對待街角的雪糕車、路邊的炒栗子檔，以及堅守半世紀的老攤主。

留住小販，就是留住香港的市井溫度。這不是一廂情願的懷舊，而是對一座城市未來包容性的莊嚴承諾。

作者陳嘉華是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香港內地餐飲業聯合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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