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區漢宗

在2026年4月，巴西總統盧拉對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批評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社交媒體的普及正在重塑國際政治的運作方式，而「推特外交」已經從一種非正式的外交管道，演變為能夠直接威脅世界和平的危險工具。盧拉那句「我們不能每天早上醒來，晚上睡覺前都看到一位總統發帖文威脅世界、發動戰爭」的控訴，不僅是對特定領導人的批評，更是對整個國際秩序面臨危機的深刻反思。

社交媒體威脅國際關係穩定

特朗普並非第一位利用社交媒體的國家領導人，但他確實將這種工具的影響力推向了新的高度。從特朗普時期開始，推特（前稱Twitter，現稱X）就成為他繞過傳統外交管道、直接向國內外受眾傳遞資訊的主要工具。這種外交方式的特點是即時性、非正式性以及不可預測性，它打破了傳統外交的審慎、私密和程序性特徵。

盧拉對此的批評點出了一個核心問題：當國家領導人的個人社交媒體帳戶能夠瞬間傳播威脅、煽動衝突、甚至宣佈政策變化時，國際關係的穩定基礎何在？在傳統外交中，任何重大的政策宣佈或威脅都會經過多層次的審議、推敲和內部協商，這種機制雖然有時顯得低效，但它提供了必要的「冷卻期」，防止了衝動的決策。而社交媒體外交則將這一過程極端簡化，甚至變為領導人的一時衝動之舉。

「推特治國」助推衝突升級

盧拉對聯合國的批評同樣尖銳而準確。他指出聯合國的「沉默」已經偏離了其創立的初衷，這實際上是指出了當前國際秩序的核心缺陷。聯合國的建立是為了防止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悲劇重演，其核心機制——特別是安理會——旨在通過大國協商維持世界和平。然而，當一個常任理事國能夠「不經聯合國協商就擅自做決定」，並且通過社交媒體直接對其他國家發出戰爭威脅時，這一體系的合法性就遭到了根本性挑戰。

社交媒體時代的國際政治呈現出令人擔憂的雙重矛盾。一方面，資訊傳播的速度前所未有，領導人之間可以通過社交媒體「直接對話」；另一方面，這種「直接對話」往往缺乏外交語言應有的審慎和克制，反而更容易升級衝突。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對伊朗的威脅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他警告如果伊朗不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將讓「整個文明都滅亡」。這種話語在傳統外交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但在社交媒體上卻可以輕易傳播，引發國際關係的劇烈震動。

發展中國家為美國「買單」

盧拉批評中最具洞察力的部分，是他指出了發展中國家正在為美國挑起的衝突承擔經濟代價。這一點往往被主流國際關係討論所忽略，但它揭示了當前國際體系中的不平等結構。全球南方國家往往在軍事衝突中沒有直接利益，卻要承受因衝突引發的能源價格上漲、糧食安全危機和經濟動盪。

在2025-2026年期間，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威脅、在加勒比海地區的行動，以及中東地區的緊張局勢，都對全球南方經濟產生了連鎖反應。盧拉作為「全球南方」的代表性聲音，其批評實際上反映了許多發展中國家的共同關切：為什麼國際體系中權力最大的國家可以通過社交媒體隨意威脅他國，而其後果卻要由最脆弱的國家承擔？

當社媒成為戰爭孵化器

盧拉關於「美國對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將引發人道主義災難」的警告，更是將社交媒體外交的風險具象化。當特朗普在NBC採訪中表示不排除與委內瑞拉開戰的可能性時，這並非傳統外交中經過仔細推敲的聲明，而更像是通過媒體進行的戰略試探。這種公開的軍事威脅不僅加劇地區緊張局勢，也使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爭端變得更加困難。

更令人擔憂的是，美國在加勒比海地區的軍事行動已經造成了104人死亡，而特朗普政府「並未提供證據證明被打擊船隻確實參與毒品走私」。在這種情況下，社交媒體上的強硬言論與實際軍事行動相結合，形成了一種新型的、缺乏有效制衡的單邊主義外交政策。這種政策不僅削弱了國際法的權威，也創造了危險的先例：強國可以通過社交媒體為自己的軍事行動製造理由，而無需經過國際社會的核查與同意。

「美國優先」下的社媒武器化

面對這種新型外交挑戰，國際社會正面臨分裂。一方是堅持傳統多邊主義和國際法的國家，另一方則是擁抱社交媒體外交、強調「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政策。這種分裂不僅體現在政策選擇上，更體現在對國際秩序基本原則的理解上。

盧拉代表的前者認為，國際秩序應基於規則、協商和相互尊重，任何國家無論多麼強大，都不能「繼續對其他國家強加規則」。而特朗普代表的後者則認為，實力是國際關係中的最終仲裁者，社交媒體是展示實力、施加壓力的有效工具。這兩種觀念的衝突，是當今國際政治中最根本的分歧之一。

加強國際媒體核查機制

面對社交媒體對外交的衝擊，國際社會需要建立新的規範和機制：

首先，確立社交媒體外交的基本準則。國際社會應當討論並確立國家領導人使用社交媒體進行國際溝通的基本規範。這並不意味着限制言論自由，而是建立類似傳統外交的「不成文規則」：避免直接威脅他國，避免煽動暴力，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和審慎。這些準則可以通過聯合國大會決議或多邊協議的形式確立。

其次，加強國際媒體的核查機制。針對領導人在社交媒體上提出的指控和威脅，應建立獨立的國際核查機制。例如，當特朗普聲稱在加勒比海打擊的是「毒品走私船隻」時，國際社會應有機制對此進行調查和核實，而不是單方面接受其說法。

全球南方國家聯合起來

第三，改革聯合國安理會的工作方式。聯合國應建立機制，快速回應社交媒體上出現的重大國際威脅。當一國領導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出戰爭威脅時，安理會應能在24小時內召開緊急會議，討論這一問題。這種快速反應機制可以減少不確定性和誤判的可能性。

第四，建立全球南方國家的聯合反應機制。盧拉批評的核心是發展中國家承擔了不成比例的代價，因此這些國家應聯合起來，在國際場合形成統一的聲音。全球南方國家可以通過金磚國家、77國集團等平台協調立場，對社交媒體外交帶來的風險提出共同關切。

第五，推動數字時代的媒體素養教育。盧拉本人呼籲減少社交媒體的使用，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實際聯繫。雖然這可能被視為保守，但它確實指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社交媒體簡化了複雜的國際關係，使公眾容易接受簡單化的敘事。提高公眾的媒體素養，使其能夠批判性地理解社交媒體上的政治言論，是減少其負面影響的重要途徑。

建立數位時代外交新規范

盧拉對特朗普的批評雖然針對特定領導人和國家，但它揭示了更深層的問題：在數字時代，國際關係的基本準則和人文基礎正面臨侵蝕的危險。當外交變成社交媒體的即時交鋒，當國家間關係的複雜性被簡化為140個字的推文，當戰爭威脅可以像日常問候一樣輕易發出，國際社會的穩定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面對社交媒體對外交的革命性衝擊，國際社會正處於十字路口。一條道路是接受這種新現實，讓國際關係淪為強者的數字遊戲；另一條道路則是共同努力，建立數位時代的外交新規範，確保技術進步服務於人類和平，而非相反。盧拉的批評是一次警鐘，提醒我們選擇後者的緊迫性和必要性。只有重建基於規則、尊重和人文關懷的國際秩序，人類才能避免每天早上醒來都面對一個新威脅的可怕現實。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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