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來鴻|修昔底德陷阱——為「中美必戰」而炮製的謊言
澳洲來鴻|作者程子俊 (Chandran Nair);翻譯楊志剛
古希臘對亞洲毫無啟示作用。全球南方必須拒絕讓美國的戰爭機器書寫歷史。從華盛頓到布魯塞爾,甚至延伸至亞洲,各地政策制定者如今都對「修昔底德陷阱」着迷。這一概念源於哈佛大學教授Graham Allison (艾利森) 在2017年出版的《註定一戰》(Destined for War)。這概念不斷教導我們:當一個崛起中的大國挑戰霸權時,戰爭幾乎不可避免。這種說法是方便易明的「懶人包」。但它無視了人類締造和平的歷史,以及大多數戰爭的真正教訓。戰爭往往源於征服與資源控制。美國的立國,本身就是一場征服戰。但人類歷史不能被簡化為不可避免的戰爭與征服。
艾利森曾在列根與克林頓政府任職,亦是歷任美國防長的顧問。這些資歷在大西洋兩岸政治精英的宣傳體系中頗具分量。《註定一戰》被包裝為歷史智慧,但實際上,它是一套披着學術外衣的政治敘事,目的是將由西方軍事與經濟利益觸發的衝突正常化。它引導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軍事對抗為宿命,而非審視造成當前緊張局勢背後的刻意選擇。若進行這種審視,將會看到令人不適的真相:關於霸權、資源掠奪,以及對他者基於種族與宗教的藐視。
為何我們要用2,500年前古希臘城邦戰爭的視角來理解21世紀?為何被美國荷里活娛樂化的雅典與斯巴達,會變為決定人類未來的指南,彷彿它們是物理定律?而亞洲、非洲或拉丁美洲長期累積的歷史經驗卻被忽略?這不僅是西方中心主義,更是刻意的認知誤導。
透過將衝突框定為歷史鐵律,美國及其盟友得以把軍事圍堵、制裁、與出動軍隊描繪為被動回應,戰爭被塑造成歷史的必然產物,從而掩蓋他們其背後的醜陋動機。當這一說法難以自圓其說時,退路則更加古老:「上帝站在我們一邊。」——正如對伊朗的戰爭敘事。
所謂「陷阱」,是一種炮製出來的必然性,用於服務霸權與軍工複合體。它將任何崛起中的國家,尤其是那些文化上與西方不同、且拒絕充當順從附庸的國家,塑造成不穩定的來源。這不是洞見,而是在粉飾霸權主義。
「修昔底德策略」的核心謊言,在於它被呈現為鐵律,並以「結構現實主義」這種看似中立的語言來討論,使其好像地心吸力這樣無可避免,而非政治選擇。一旦接受這一前提,政策決策的道德內涵便消失殆盡。
道德的喪失,帶來責任的消失去,於是當緊張局勢升級時,便無人需要負責。當同盟擴張、軍艦日益逼近他國海岸、制裁擾亂整個地區時,責任被推給模糊的歷史力量。難怪美國自建國以來幾乎一直處於戰爭狀態。
在西方敘事以外,這種宿命論毫無意義。歐洲近代史充滿了反覆的擴張戰爭與殖民行為,並在一個世紀內兩度陷入全面戰爭。其他文明則走上不同道路。中國、印度、伊朗等國,歷經數千年而延續,主要依賴內部穩定而非對外權力投射。伊朗在現代並未發動領土征服戰;中國亦已40多年未參與重大戰爭。
堅稱古希臘戰爭比這些文明經驗更具指導意義,不僅是將狹隘歷史記憶誤當普遍真理,更是有選擇地引用歷史,以為維持經濟霸權的軍事戰略提供正當性。「修昔底德敘事」本質上是軍工複合體的營銷工具。只要說服公眾相信崛起的競爭者是生存威脅,龐大的國防預算便顯得理所當然,即使教育、醫療與基礎建設被不斷掏空。
將美中競爭描繪為不可避免,實際上是將巨額公共資源導向武器系統,以對抗所謂的「黃禍」,讓少數人獲取豐厚利潤,同時削弱本國社會契約。這種敘事拒絕理解中國的世界觀,也不願承認中國大體上的防禦姿態。於是形成一個回饋循環:戰爭的必然性,為挑釁的政策提供正當性;這些政策又加劇猜疑與軍備競賽;升溫的緊張局勢反過來被視為理論正確的證據。這場敘事便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真正令華盛頓不安的,並非中國的軍事力量,而是其發展模式所展現的範例。以一代人的時間,中國在沒有西方許可和模式的情況下,使數億人民脫貧。對西方建制而言,這不是人類成就,而是人類威脅,因為它動搖了西方處於世界頂端的全球秩序。
東南亞、非洲與拉丁美洲的國家被告知必須「選邊站」。但這些國家與中國的貿易關係可追溯數百年,其國家的未來既與太平洋夥伴相連,也與大西洋夥伴相繫,這些國家無意輸入他人的焦慮與偏見。所謂選邊,並非夥伴關係,而是披著戰略建議外衣的附庸與依附。
真正的選擇,不在在華盛頓或北京之間選邊,而在選擇一種掠奪式增長的模式,或真正具韌性、自我實現的發展模式。西方的全球化模式愈來愈像一塊「標準薄餅」:標準化、加工化、依賴遠距供應鏈,並被當作唯一選項推銷。多數社會真正需要守護的,是自己的「飯碗」:糧食與水資源的安全、在地生產能力、穩健治理,以及圍繞資源約束與社會需求的經濟體系。被迫選邊的國家,正是這場博弈中付出最大代價的一方,而美國及其盟友強加於人的「薄餅模式」,恰恰是全球緊張局勢的重要根源。
這些國家的優先任務,是守住自身的「飯碗」,重建被掠奪過的家園,並開闢符合自身歷史與資源約束的發展道路。這並非孤立主義,而是自決與現實主義。少數國家壟斷詮釋世界方式的時代,正在結束。多極世界並非沒有風險,但若能擺脫虛假敘事,將更具進步性。其發展方向,應由全球多數所塑造,而非為延續單一霸權及其盟友的敘事所主導。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正走向一個「陷阱」,而在於我們是否還會繼續讓那些建造它的人誤導我們。
作者程子俊是全球明天研究所 (Global Institute for Tomorrow) 的創始人,也是羅馬俱樂部 (Club of Rome) 的成員。著有《理解中國:治理、社會經濟、全球影響》、《解構全球白人特權:後西方世界的公平》以及《可持續國家:政府、經濟與社會的未來》等。
英文原文於4月19日刊登於澳洲網媒。中文版由香港01「揚言自得」專欄作者楊志剛獲授權翻譯、刊登。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