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高松傑

在冷戰的歷史中，美國的宣傳是有清晰輪廓的。那是一台龐大而可辨識的機器：官方的「美國之音」廣播、背後資助的報紙和雜誌、明確標註來源的政治廣告。受眾或許被說服，或許嗤之以鼻，但他們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被「某一方」試圖說服。然而，美國月刊《連線》雜誌在2026年5月1日揭露的這場「暗金宣傳運動」，卻向我們展示了一幅截然不同、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圖景——這不僅僅是一次政治廣告投放，這是一場宣傳機器的徹底去中心化改造。

從媒體隱退到網紅登台

過去，美國的對外宣傳或國內輿論引導，高度依賴機構化的媒體。資金流向報社、電台、電視台，由專業的編輯和記者（無論他們是否知情資金的幕後來源）將政治議程轉譯為新聞語言。這條路徑是垂直的、自上而下的，也是相對可追溯的。

而《連線》雜誌披露，一個名為Build American AI（建設美國人工智能）的非營利組織，正在系統性資助網紅，在社交媒體上散播人工智能的訊息，並煽動對中國的恐懼。這個運作模式，將過去的路徑徹底壓扁、打散。資金不再流向媒體機構，而是直接注入個體化的內容創作者手中。一位擁有140萬粉絲的生活方式網紅，一條5,000美元的報酬，一段在自家後院、以美國國旗為背景、搭配柔和音樂的短片，顯示新的宣傳單元就此誕生。

筆者認為，這是一次從機構到個人的權力下放，更是一種從新聞語言到生活語言的敘事變形。最值得玩味的是，這種轉變恰好發生在傳統媒體公信力持續下滑的時代，彷彿是一場合謀的接力：當人們開始不相信報紙，矽谷精英就讓網紅填補了那個信任真空。

從「要你相信」到「替你感受」

傳統媒體宣傳，無論多麼高明，始終帶着一種「他在告訴我該怎麼想」的痕跡。而網紅模式的天才之處，在於它徹底繞過了這一層防禦。

當家庭和兒童體育網紅Megan Linke在Instagram上分享人工智能如何幫她整理生活時，當母親網紅Uche Madson對着鏡頭說「我們應該投資美國人工智能」時，她們動用的不是政治論證，而是粉絲的類人際信任。這是一種從閨蜜、從榜樣那裏獲得的、未經過濾的「真心推薦」。「為孩子做早餐」這個場景，被運作方明確寫進了網紅的簡報文件裏，作為討論美國人工智能重要性的指定時刻。敵意被溶解了，政治被稀釋成了家務。受眾感受到的不再是「某個組織在說服我」，而是「我信任的姊姊在關心我的孩子和未來」。

筆者不得不承認，這套操作的確稱得上高明。它不打算說服你，而是打算「替你感受」；不再訴諸你的理性，而是直接抵達你的恐懼。傳統宣傳需要你聽完論證，新型宣傳只需要你滑過螢幕的那零點幾秒，讓一種模糊的焦慮沉澱下來。對幕後操盤者來說，這就夠了。這正是這場新型宣傳最危險的化學反應。

信任黑箱背後的政治推手

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的Jamie Cohen教授對此的診斷一針見血：「消費者不知道他們收到的信息是付費的......這對民主極具腐蝕性。」

筆者認為這句話點出了新型宣傳的核心病灶。冷戰時期的「美國之音」，無論你同意與否，你知道它是誰。而今天的「建設美國人工智能」，則是一個在法律上與OpenAI、Palantir等巨頭留有安全距離的暗金組織，其資金鏈經過精心設計，讓公司出面否認時字面上無懈可擊，卻讓旗下高管或關聯投資者成為幕後推手。

這個黑箱之上，寄生着數百個承載着粉絲私人情感的網紅帳號。當這些帳號不披露或模糊披露背後的付費政治議程時，一個巨大的信任套現閉環就此完成：粉絲信任網紅，網紅收下暗金，暗金來自巨頭，巨頭推動政策——而公眾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們手機屏幕上那個溫暖的媽媽，其實只是一個被採購的介質。

在筆者看來，這種「公司否認、高管掏錢」的架構，本質上是一種法律意義上的金蟬脫殼。OpenAI和Palantir可以在聲明中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沒捐款」，而實際上，他們的總裁、共同創辦人、關聯投資者正是這場運動的最大金主。這種操作在法律上無懈可擊，在道德上卻比直接的公司政治獻金更為虛偽——它刻意製造了一層可推諉的防火牆，而這層防火牆的另一面，就是毫不知情的公眾。

從揚聲器到竊竊私語

回望這段從媒體到新型傳播方式的演變，我們看到的是一部宣傳機器從「揚聲器」進化為「竊竊私語」的歷史。

以往的宣傳是一個人站在廣場上大聲呼喊，你可以捂住耳朵，也可以辯論。如今的宣傳是成千上萬個你信任的人，在你耳邊輕聲細語，在你滑動螢幕的碎片時間裏，在你觀看一則「廣告」標籤下的生活分享時，將一個地緣政治的宏大議題，悄悄地塞進你的世界觀基底。

如果你問，這還是宣傳嗎？當然是。而且是一種比冷戰時期精密得多的宣傳。

但筆者想在此提出一個或許令人不適的追問：這次被揭露的，只是剛好被《連線》調查到的一場運動。那麼，沒有被揭露的呢？那些同樣資金不透明、同樣寄生在粉絲信任之上、同樣在悄悄塑造公眾認知的暗金宣傳運動，還有多少正在我們滑過手機螢幕的每個瞬間，無聲運行？

應警惕「軟對抗」手段

以上事件，恰恰解釋了美國為何如此積極支持新型傳播方式——因為這種去中心化、生活化的滲透手段，比傳統的官方廣播更難追蹤、更難反駁、也更具穿透力。而這場被《連線》揭開一角的新型宣傳運動，對香港而言同樣是一面鏡子。

雖然現時香港整體社會秩序已經重回正軌，筆者希望借以上案例提醒市民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因為「軟對抗」仍然存在，而且轉換了新形式。外部敵對勢力針對香港的抹黑行動，早已不再是冷戰時期那種粗糙的政治傳單，而是進化為更精巧的形態——可以是社交平台上的一則看似無心的帖文，可以是一個生活網紅不經意間的口號，甚至可以是包裝成娛樂內容的意識形態暗示。

香港現時仍然面對多個國家安全風險，包括外部敵對勢力的針對性抹黑、文化與意識形態層面的軟對抗滲透、以及試圖在社會內部重新播下對立種子的隱蔽操作。這些手段，與「建設美國人工智能」在美國國內部署的暗金宣傳運動如出一轍——它們都不求速勝，只求潛移默化；不求正面交鋒，只求在受眾心中種下懷疑與恐懼。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秉持着維護國家安全「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的信念。認清新型宣傳的真面目，保持對訊息來源的警覺，理解那些看似溫暖的「鄰家話語」背後可能隱藏的議程——這不僅是美國公眾面對的課題，更是香港社會必須長久修習的一課。

「保護民主」還是擊敗對手

這才是這場暗金運動真正值得警惕之處：它不是在向你推銷一個產品，而是在你的日常中，植入一種對遠方對手的、模糊而持久的恐懼。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那些高喊着「民主」與「國家安全」的科技精英們，則在你渾然不覺的注視下，忙着為自己的產業爭取更少的監管、更多的投資，以及一個被成功引導了的公眾輿論。

歸根結底，這場運動的終極諷刺在於：它以「保護民主」為口號，卻以腐蝕民主的知情根基為手段。它以「擊敗對手」為目標，卻首先把本國的公民當成了可以暗中操弄的對象。如果民主的存亡真的取決於人工智能的領先，那麼這些矽谷精英或許應該先問問自己——當你們用暗金購買輿論、用網紅替代新聞、用恐懼繞過理性，你們究竟是在保衛民主，還是在親手拆毀它僅存的地基？

作者高松傑是「香港再出發」共同發起人，香港菁英會副主席，九龍城「家維關愛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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