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匯政策研究所｜葉婼堯、楊敬雯

數十年來，香港旅遊業的成功一直靠一條簡單方程式，就是購物、餐飲和城市玩樂體驗，但這套模式正逐漸失去動力。數據顯示，過夜旅客的消費額顯著下滑，從2015年約1,930億港元跌至2025年的1,276億港元，其中購物支出跌幅最為明顯。與此同時，觀光和體驗式消費開始回升，反映旅遊市場正出現更深層的結構轉變。旅客來香港不再只為消費，而是愈來愈重視與自然、文化及地方連結的深度體驗。但同時，也給香港的生態環境保護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

轉型帶來機遇與壓力

這種轉變為香港帶來清晰的發展機遇。香港的郊野公園、綿長海岸線和鄉郊景致，皆距市中心咫尺之遙。隨着旅遊模式演變，這些自然資產正逐漸成為香港競爭力的重要一環。正因如此，生態旅遊近年順理成章成為熱話，大眾期望這能帶來一個兼顧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育的雙贏模式。

然而，有一個隱憂我們至今仍未正視。目前坊間不少打着「生態旅遊」旗號的項目，實際上並未帶來生態保育成效。全港各區的自然體驗活動雖然發展迅速，但脆弱的生態環境所承受的壓力亦與日俱增。橋咀島、萬宜水庫東壩和麥理浩徑等熱門景點經常人滿為患，遊客踐踏植被、生境退化以及干擾野生動物等問題日益嚴重。

生態旅遊管理真空

這衍生出一個難以迴避的矛盾：如果生態旅遊的初衷是保護大自然，為何本港最受歡迎的生態景點反而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壓力？

大眾的直覺反應往往是歸咎於香港缺乏相關指引，但事實並非如此。國際上對生態旅遊早有清晰定義，聯合國、全球可持續旅遊委員會（GSTC）和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等機構早已確立一套共通原則：生態旅遊必須以自然為本、盡量減低環境影響、具備教育意義，並為保育和當地社區帶來實質裨益。

由此可見，問題的核心不在於缺乏定義，而是執行力不足。香港的生態旅遊政策往往停留在概念層面，框架零散且相關指引大多缺乏法律約束力。管理責任分散在不同政府部門、場地管理者和社區團體身上，既欠缺清晰的協調機制，亦難以確保執行成效。

網絡熱潮推波助瀾

此正正構成制度上的缺口。政府不同部門在旅遊推廣、景點宣傳和把某些自然地點塑造成旅遊目的地，並推向公眾視野時，未必時刻完全協調，而前線管理人員往往未必有足夠權力約束遊客行為。即使在生態敏感地區，目前仍過度依賴遊客自律。一旦環境遭到破壞，責任誰屬往往變得模糊。結果就是自然資源日益被消耗，卻未獲系統性保護。

最近幾週網上流傳的片段顯示，有遊客在麥理浩徑及浪茄灣一帶無視清晰警告，強行攀爬圍上警告膠帶的樹木。而五一黃金周期間，訪港旅客人數大增，更有遊客挖掘採捕海洋生物、亂拋垃圾、破壞樹木等相關報道。這反映一個殘酷現實：當人群管理單靠遊客自律時，最基本的保護防線也會形同虛設。

另一方面，社交媒體對遊客行為的影響力正不斷擴大，令遊客流量極難預測，也不易管理。一則爆紅的網上帖文，可以在短時間內把名不經傳的隱世景點變成打卡熱點，甚至吸引他人干擾甚至捕捉野生動物，而當地往往根本未有足夠的基建或管制措施應付人潮。在生態敏感度高、交通接駁有限或存在安全風險的地點，當局更難有效控制湧入的遊客數量。

長此下去，缺乏管理的「生態旅遊」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成為破壞環境的幫兇。我們需要的不是包裝一個新名詞，而是徹底改變生態旅遊的管治和營運模式。

重塑生態旅遊四關鍵

第一，發展必須以生態承載力為大前提。並非所有景點都適合推廣，也不是所有山徑都應該全面開放。當局必須清晰界定生態敏感區和承載力有限的地點，必要時須將其剔除於旅遊發展項目之外，以免盲目擴大開放範圍令破壞向外蔓延。

第二，當旅客流向愈來愈難預測，我們必須主動管理遊客流量。坊間提出另闢發展替代行山徑網絡（如「第五徑」構想）有助分流熱門景點的人潮，方向上值得研究。然而，分流不等於單純開闢新路線，還必須審慎考量生態敏感度、路線難度和安全條件。狹窄、高危或生態脆弱的路線絕不應被包裝成大眾化的旅遊產品，以免遊客將險要地勢誤當成一般休閒路線。

第三，本地社區應成為真正的合作夥伴，讓村民成為環境的管理者和守護者。政府在規劃和管理旅遊項目時，應充分納入他們的傳統智慧與實際關切。同時，生態旅遊必須為當地創造可持續的生計機會。雖然導賞團和文化體驗項目常被視作重點，但其長遠發展取決於項目能否在政府初期資助結束後自負盈虧。若能引入商界和私營機構的參與，將有助支援本地小型企業和社區經濟發展。

第四，管治架構必須協調統一。目前規劃、基建、保育和旅遊發展分別由不同政府部門主理，未能全面協調在所難免。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制度框架，把場地規劃、遊客管理、牌照安排和執法工作有系統地連接起來，並解決鄉郊商業活動法規不一致等發展障礙。

守護香港的自然競爭力

歸根究底，生態旅遊的重點不僅在於遊客「去哪裏」，更在於他們「如何去」以及「為何而去」。若沒有健全的系統作後盾，就連山徑邊界的指示牌、危險地帶的警示膠帶這些最基本的防線，也會淪為擺設。

全球旅遊業正加速轉型，以體驗為本、以自然為賣點的目的地愈來愈受歡迎。香港坐擁離市區僅半小時車程的郊野資產，先天條件難能可貴，若能提供管理完善的自然體驗，便有望為香港旅遊業建立新的競爭優勢；反之，若任由珍貴的自然資產因缺乏管而被過度消耗，這張得來不易的「綠色王牌」只會迅速褪色。

隨着香港旅遊模式不斷演變，生態旅遊的角色會越來越重要。真正的問題早已不是會否發展，而是能否真正做到寓保育於旅遊。既然生態旅遊的初心是保護大自然，我們究竟要怎樣把關，才能確保這條新出路不會走向破壞環境的窮途末路？

作者是葉婼堯是思匯政策研究所社區營造助理；作者楊敬雯是思匯政策研究所營運經理。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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