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李庭豐、郭偉誠

本港公營醫療收費改革推出後，表面上交出了一份相當「亮麗」的成績表：超過20萬宗醫療費用減免個案獲處理，急症室每日平均求診人次顯著下降14.6%，政府預期節省公帑約30億。從公共財政角度來看，改革似乎達到了病人分流、增加市民共付比例，同時維持高資助比例的政策目的；然而，政策改革成效不能單靠數字衡量，更要仔細分析政策對社會的影響及市民的具體感受，特別不能忽略社會上最弱勢的一群。若最需要政策介入的基層在求醫、申請醫療費減免、取藥的每一個環節都要承受困難及壓力，那麼改革本身已難言完善，更會令最弱勢的人群承受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醫療減免困難多
前線、基層齊喊苦

首先，在是次公營醫療收費改革中，醫療費用減免制度是最受關注的重點。雖然醫管局放寬申請人的收入及資產限額，合資格受惠人數由約30萬人大幅增至140萬人，但在規劃與實際操作上都暴露出不少問題。根據醫管局向立法會提供的數字，減免申請個案數目最高峰達每日6,100宗，即使相關人手由原本約130人提升至超過300人，需求亦明顯遠超前線可負擔能力，反映當局在推行前對需求估算不足，也未有為行政流程作充足配套。

面對龐大申請量及人手不足下，數以千計個案外溢至社區，需要各區非政府機構、家庭服務中心及長者中心，以至區議員辦事處及地區組織協助處理，令前線社工應接不暇、疲於奔命，甚至連正在處理的個案都難以兼顧。筆者也曾收到街坊求助，花了最少一個小時協助處理申請手續，還沒計算後續如需補交文件的時間，可見過程十分繁複。對基層而言，當醫院無法承載過於龐大的需求時，他們需要到處尋找協助；即使找到社工或區議員，亦要準備及整理繁瑣的所需文件，甚至因漏交文件而多次往返醫院，使整個申請過程充滿挫折及阻滯。

另一個需要關注的是病人私隱問題。因申請數量眾多，職員已不能再在房間內逐個處理個案，需被迫於公眾地方處理大量申請，在實際處理時，職員會於公眾直接指出病人的申請文件不足或有誤，例如查詢戶口結餘、同住人口等敏感內容，等如將病人私隱當眾公開。這不單是行政安排失當，更會削弱市民對制度的信任。操作上建議申領醫療費用減免應參考申請公屋手續，先以簡單申報及聲明為主，盡快批出費用減免，期後再透過抽查機制打擊濫用。另外，以醫務社工主力審查減免亦屬資源錯配，應在不同聯網抽調人手或設置專職部門處理，使社工可回歸關顧病人的心理及其他社會需要。這種做法既可減省人手及行政程序，也可避免將基層困在繁複的申請手續之中。

未領取藥物數量上升令人憂慮

診症後未領取藥物的情況上升亦需要嚴肅看待。根據當局數據，加價後一至三月未領取藥物的藥單數量為3.5萬張，佔全體藥單2.4%，較去年平均的2.2%微升。以實際數量計量，首季未有領取藥單平均上升5000張，如趨勢持續，全年將上升約2萬張未有領取藥單。局方回應指出，部分病人可能因家中已有足夠藥物，而不再取藥，但在未有充分研究和調查前難免武斷，我們必須清楚理解究竟病人不作取藥的具體原因。對基層與夾心階層而言，醫療費用上升會直接影響他們是否願意領藥、是否按醫囑用藥，這並非是可輕輕帶過的小事。

有申請減免的個案向我們反映，他們作為長期病患者，醫療費用由每次數百元上升數倍至過千元，以至數千元，他們在未來會減少服藥，甚至在經濟困難下將不作覆診。病人為何不取藥，究竟是有足夠藥物儲備，還是因為費用壓力而放棄領藥，必須先有客觀數據判斷，不能只靠推測。更重要的是，病人是否用藥、如何用藥，用多少藥，應該由病理需要主導，而絕不應由價錢左右。當醫療費用成為決定是否領藥、是否覆診的主要因素，公共醫療服務將失去「以人為本」屬性，改革原意是善用資源，但若令病人因經濟負擔而自行縮減治療，甚至因貧廢醫，最終只會把節省的公共開支，轉化為日後更重的公營醫療負擔。

單靠調高收費效果有限

此外，當局近年常強調要把部分需求轉移至社區，提出三層醫療框架，當中金字塔基座正是基層醫療。然而相關配套仍未成熟。社區藥房、夜診服務、基層醫療網絡等，若未有足夠覆蓋和明確安排，單靠調高收費去「引導」市民改變行為，效果恐怕有限。現時社區藥房仍然未在各區落地，基層街坊需要倚賴私人執業藥房或回流至公營醫療系統配藥，對用戶和前線人手而言，負擔在可見未來只會越見加重。若當局真心希望社區承載更多需求，就不能只講方向，還要立即交代清晰時間表，包括何時擴展社區藥房至十八區最少一間、如何有序增加夜間、假日門診數目、如何讓病人以可負擔方式持續取藥，及如何將部分服務融合到地區康健中心等社區系統。沒有完整配套的改革，再響亮的改革口號都只是空談。

公營醫療改革不應只以節省公帑作為唯一指標，能否真正改善醫療服務質素、減輕醫護人員及前線職員壓力、保障病人健康和減輕基層負擔亦是改革目標。改革後的亮麗數字雖然看似漂亮，但改革過程令基層病人、社工和前線人員都疲於奔命，甚至在私隱與經濟負擔上留下缺口，此時就需要重新反思應該如何繼續推進改革。基層現正面對的是輪候時間長、經濟壓力加重、申請減免困難和支援配套不足，對社會上最需要關顧的基層和弱勢，我們需要的是關愛及支援，而不是一再壓榨。當局下一步最需要的，不是一再強調成效口號，而是正視執行問題、補足制度漏洞，聚焦改革目標，讓公營醫療回到「以人為本」的初衷，使全港市民活得健康、活得快樂、活得有尊嚴。

作者李庭豐是民協副主席；作者郭偉誠是民協總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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