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徐幻教授

今年3月一場「自閉症關注周」的分享會上，藝人陳錦鴻的兒子、18歲青年鋼琴家陳駕樺分享的故事令全場動容。他幼年被診斷為自閉症，面對語言、社交及情緒等多重挑戰。在父母悉心陪伴及專業支援下，他透過持續訓練與努力，逐步克服困難。如今他不但考獲鋼琴演奏級，更以青年鋼琴家身份公開表演，用音樂展現才華並激勵其他同路人。這段從「挑戰」到「綻放」的真實故事，正是香港兒童及青少年支援計劃潛力的最佳縮影。

支援計劃到底值不值得？

然而，像陳駕樺這樣透過及時有效支援實現明顯進步的個案，在全港數以萬計的弱勢兒童中仍屬少數。根據2023/2024年度住戶入息中位數50%以下定義，香港有超過20%的兒童生活在「貧窮家庭」，而香港社區組織協會與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弱勢家庭兒童及青少年生活匱乏狀況研究」顯示，每五名兒童便有一名面臨資源匱乏，包括學習空間、課外活動及社交機會。

政府為此投入巨額資源，推出多項常規支援計劃，例如社會福利署的「到校學前康復服務」自常規化以來，為有特殊教育需要（SEN）的學前兒童提供跨專業早期介入；勞工及福利局的「兒童發展基金」（CDF）透過個人發展規劃、師友配對及目標儲蓄，幫助基層兒童建立正面學習態度及儲蓄習慣；此外還有課後託管服務、在職家庭津貼、特殊教育需要早期介入計劃，以及「幼稚園暨幼兒中心第一層支援服務試驗計劃」等，覆蓋從學前到學齡階段，旨在減輕家庭負擔並促進兒童全人發展。

雖然這些計劃規模龐大，而且已經看到一些初步成效，但現有的評估大多只停留在統計參加人數、短期滿意度調查，或簡單比較前後表現，很少做長期的追蹤，更缺少深入、系統性的成效分析。特別是在兒童及青少年支援項目上，這個問題更突出：幾乎完全沒有進行經濟學評估，難以清楚知道這些計劃到底「值不值得」以及性價比如何。雖然國際上早已有成熟的評估方法，但本港在推行這些計劃時卻很少採用。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香港一直缺乏一套適合本地兒童和青少年的「健康相關生活品質」測量工具。在國際上，常用CHU-9D（兒童健康效用量表）這類工具。它可以把介入的成效轉化成「質素調整生命年」（QALYs），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能同時考慮生活品質和生活狀態的量化指標，方便比較不同計劃的真正效益。中國內地已經完成這套工具的本土化並建立了適合當地的計分系統，但香港至今仍未有本土版本，這也導致很難進行專業的經濟學評估。

對兒童及青少年支援項目來說，引入經濟學評估其實非常關鍵。因為青少年階段是人生發展的關鍵時期，現在投入的資源可以幫助孩子建立更好的心理健康、學習能力和社交技巧，避免日後出現更大問題。影響可能會延續到十幾年後甚至一輩子。經濟學評估就像幫政府算一筆長遠的「投資回報賬」，可以清楚計算每花一元公帑，能夠帶來多少QALYs的改善，以及每多花一元錢能額外獲得多少效益。更重要的是，它能幫助我們預測長期的社會好處，例如減少將來特殊教育和醫療的開支、降低跨代貧窮的風險、提升這些孩子長大後的就業能力和生產力，甚至減少其他社會問題。唯有透過這種嚴謹的成本效益分析，政府才能把有限的公共資源用在最有效、最值得的地方，避免把錢分散投入到效果有限的計劃上，造成資源浪費。

政府應建立中央數據庫

香港理工大學筆者團隊最近已完成CHU-9D香港繁體中文版的本土化工作，並在本地青少年中完成了文化適應及心理測量評估，成果已發表於國際學術期刊。這一本土化工具擁有重大意義：它更符合香港本地文化、語言及青少年特徵，大幅提升測量準確度與相關性，使本地兒童及青少年的健康相關生活質素數據更能反映真實情況，為日後成本效益分析奠定可靠基礎，避免以往依賴外地版本所造成的偏差。CHU-9D香港版的完成，為政府及機構評估兒童支援計劃（包括常規及緊急項目）提供了關鍵工具，能將不同計劃的成效轉化為統一、可比較的經濟指標，讓資源分配從主觀判斷或覆蓋率轉向科學數據。

政府可考慮盡快建立一個中央兒童及青少年綜合數據資料庫，並積極運用人工智能（AI）技術，推動教育、醫療、社福等多個部門之間的數據安全連結與智能整合。AI可以協助經濟學評估提高數據分析模型的精度，自動處理大量長期追蹤資料，從而更加準確地計算各項支援計劃的QALYs提升、增量成本效益比例，以及預測跨十數年的社會回報，讓成本效益分析變得具前瞻性。同時，政府應將針對兒童及青少年的成本效益分析，明確列為支援計劃的必備條件。唯有透過嚴謹的評估，才能讓像陳駕樺這樣鼓舞人心的故事不再只是少數個案，而是成為可以大規模複製的常態，讓更多弱勢兒童及青少年的潛力真正被看見，並獲得充分的發揮。

作者徐幻是香港理工大學康復治療科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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