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英國外交大臣（Yvette Cooper，又稱「庫珀」）自6月1日起一連三日訪問中國，其北京與深圳之行，既是工黨政府對華「融冰」的延續，更是一場在經濟焦慮與地緣忠誠之間尋找平衡點的精密外交操練。

工黨選擇破冰是務實轉向

如果說今年1月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又稱「斯塔默」）的訪華是打破保守黨時期對華「冰河時代」的破冰之舉，那麼6月外交大臣庫珀的到訪，則是對這一務實路線的制度化確認。

庫珀此行日程緊湊：6月1日至3日，先在北京與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舉行第十一次中英戰略對話，隨後直飛中國科技心臟——深圳，參與科技與創新活動。這種「北京談政治、深圳看經濟」的雙城記安排，精準反映了英國當下的雙重訴求：既要重啟高層戰略溝通機制，又要為疲軟的英國經濟尋找科技與商業的突破口。

對工黨政府而言，修復對華關係並非單純的外交姿態，而是基於國家利益的現實計算。斯塔默上臺後面臨的是增長乏力的經濟爛攤子，而中國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其市場規模與供應鏈韌性，是英國企業無法割捨的「剛需」。

英國為何不得不向東看？

數據不會說謊。英國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英國今年首季GDP僅增長0.6%，雖較前一季度的0.2%略有回升，但仍處於低速復甦區間。相比之下，中國首季GDP增速達到5.0%，展現出更強的增長韌性。在絕對的經濟數據面前，任何意識形態的壁壘都顯得蒼白。

庫珀親赴深圳，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深圳不僅是中國的矽谷，更是全球數字經濟與硬科技創新的高地。英國政府深知，在人工智慧、清潔能源、生物科技等未來賽道上，完全脫離中國產業鏈的「自主創新」成本高昂且不現實。讓英國企業「走出去」，接入中國的創新生態，是提振英國經濟最直接的藥方之一。

這也解釋了為何庫珀在行程中特意安排了科技環節。英國不僅想要中國的市場，更想透過與中國科技生態的連結，提升自身的產業競爭力，為「英國製造」尋找新的增長引擎。

在華盛頓與北京之間「走鋼線」

然而，庫珀的行李箱裏裝的不僅是合作協議，還有滿滿的「安全顧慮」。英國對華政策始終面臨一個根本性的矛盾：如何在深化對華經貿合作的同時，兼顧與美國的傳統同盟關係？

英國外交界流行的「去風險化」（de-risking）一詞，在本質上是一場高難度的平衡術。一方面，英國需要中國的資金、市場與技術合作來驅動經濟；另一方面，它又必須在5G、關鍵基礎設施、敏感技術等領域對中國保持警惕，以符合美國主導的「價值觀聯盟」框架。

這種分裂在庫珀的亞洲行路線圖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結束訪華後，她立即轉往印度，討論《印英2035願景》。這種「中國+印度」的雙軌訪問策略，意在向國內外傳遞一個信號：英國並非「押注」中國，而是在亞洲進行「多線佈局」，以此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並試圖在印太戰略中保持影響力。

英國試圖找回大國存在感

除了雙邊經貿，庫珀此行還肩負着一項隱性任務：透過與中國協調國際熱點問題，找回英國在全球治理中日益流失的「話語權」。

從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安全、俄烏戰爭的僵局，到伊波拉疫情的防控，這些議題遠超出了雙邊關係的範疇。對於已脫歐且國力相對下降的英國而言，單靠傳統的「英美特殊關係」或G7框架，已難以應對複雜的全球挑戰。與中國這樣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保持戰略溝通，是英國維持其「全球英國」（Global Britain）影響力的必要路徑。

中英戰略對話機制的重啟，本身就是一個政治信號。它表明雙方都認識到，在變亂交織的國際局勢下，對抗只會帶來雙輸，而可控的競爭與務實的合作，才是大國相處的理性之道。

合作紅線將成中英關係未來挑戰

庫珀此訪不會解決中英之間的所有分歧。在人權、香港、南海等議題上，英國仍將延續其「一邊合作、一邊批評」的基調。而中國方面，雖然對合作持開放態度，但也必然會對英國的「搖擺」與「防範」保持警覺。

對英國政府而言，最難的一道外交題目將是：如何定義「去風險」的邊界？ 如果「去風險」被激進勢力解讀為「脫鉤」的遮羞布，那麼剛剛回暖的雙邊關係將再次遇冷。反之，如果英國能將對華政策錨定在具體的國家利益而非意識形態對抗上，中英關係有望進入一個相對穩定的「競合期」。

庫珀的飛機降落在深圳寶安國際機場時，她看到的將是一座充滿未來感的科技之城。這或許是英國對華心態的最佳隱喻：既渴望這裏的創新活力，又對這種深度依賴感到不安。

英國正在學習接受一個多極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倫敦不再總是華盛頓的副手，北京也不再只是威脅或機會的單一符號。庫珀此行，是英國在後脫歐時代尋找自身定位的一次重要試探——而試探的結果，將取決於它能否在「現實利益」與「盟友政治」之間，找到那條狹窄但可行的中間地帶。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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