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當文化資本拉大數碼鴻溝 香港教育如何防範階層固化?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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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許嘉俊博士

筆者早前文章在「01論壇」投稿指出「香港急需一場數字素養教育改革」。當時的焦點,是青少年在智能手機、社交媒體、網絡資訊和數碼平台中成長,教育不能只教學生如何使用科技,更要教他們理解科技、判斷資訊和承擔責任。到了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普及,這場改革已不再只是「數字素養」問題,而是香港教育能否回應未來社會轉變的問題。

科技會重新定義什麼是「有能力」的人

近年不少學校、大學、家長和僱主都在討論AI。學生可否用AI做功課?老師如何分辨AI代寫?大學應否重設功課和評核?企業招聘時應如何看待AI技能?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若討論只停留在「用不用AI」和「如何防止作弊」,便可能錯過更根本的教育命題,就是當AI可以快速生成答案、文章、簡報、圖像和分析,教育到底應培養什麼樣的人?

從社會學角度看,科技從來不只是工具。它會改變知識的分配、職業的門檻、階層流動的路徑,也會重新定義什麼是「有能力」的人。在AI時代,單靠考試成績和知識記憶,未必足以支撐下一代面對未來。真正重要的,將是判斷力、學習力、倫理感、溝通能力、同理心和跨界協作能力。

同一種科技
學習結果或完全不同

因此,AI時代的「個人素養」,不應被簡化為懂得輸入指令、使用幾個AI工具,或完成一份看似漂亮的功課。UNESCO在2024年提出學生AI能力框架,強調學生不只是AI使用者,更應成為具責任感和創造力的公民。這提醒我們,AI教育的核心不只是技術培訓,而是人的培育。

在大學課堂中,我愈來愈明顯感受到這種轉變。不少學生已懂得利用AI搜集資料、整理筆記、撰寫初稿和準備簡報。但懂得使用,不代表懂得思考。有些學生用AI來擴闊視野,追問更多角度,比較不同觀點,修正自己的論證;也有些學生只是把AI當作快速完成作業的工具。兩者使用的是同一種科技,但學習結果可以完全不同。這正是教育必須介入的地方。

人需要保留成為「人」的能力

這種觀察亦不只出現在課堂。筆者早前參與了兩個關於AI時代如何培養下一代的論壇。在上月由筆者主持的「匯龍日:人工智能浪潮中的自我修養」論壇上,教育燃新執行總監石嘉俊與香港設計師協會副主席許迅均提到,當科技愈來愈強大,一些看似基本的人文能力反而變得更重要,例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處境的敏感度、溝通能力,以及對世界和人類處境的理解。這些能力未必能即時被量化,卻是年輕人在AI時代不被工具牽着走的重要基礎。

筆者在另一個論壇中,亦聽到國際研究機構總監Anne Bamford教授提出「藝術智能」的重要。所謂藝術智能,並不只是懂得藝術創作,而是透過藝術、審美和人文經驗,培養同理心、想像力和對他人感受的理解。在AI能夠快速生產內容的年代,人更需要保留感受、理解和連結他人的能力。換言之,AI時代真正稀缺的,未必只是技術能力,而是那些讓人成為「人」的能力。

未來必備技能,也需要重新定義。香港過去談未來人才,往往很快想到STEM、編程、數據分析和創科產業。這些固然重要,但並不足夠。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未來就業報告》指出,科技變革、經濟不確定性、人口變化和綠色轉型,將共同重塑2030年前的全球勞動市場。報告亦指出,2025至2030年間,現有技能組合中約39%將會轉變或過時。分析思維、韌性、靈活性、AI與大數據、科技素養、創意思維和終身學習等能力,將越來越重要。

換言之,香港教育不能只問學生是否懂得AI,而要問他們是否具備面對變化的能力。這包括能否提出好問題,能否分辨資訊真偽,能否理解科技背後的社會影響,能否與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合作,能否在職涯轉變中持續學習。AI可以給出答案,但人仍然需要判斷問題是否問對;AI可以提高效率,但人仍然需要決定效率應服務什麼價值。

警惕AI加劇階層固化

更值得關注的是,AI既可能促進社會流動,也可能加劇階層固化。表面上,很多AI工具都可以免費使用,似乎令不同背景的學生站在同一起跑線。但現實並不如此。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關於教育數碼公平與共融的研究提醒我們,數碼鴻溝不只關乎設備和網絡,也關乎學生是否具備足夠技能、動機、支援和機會,把數碼參與轉化為實際成果。

這正是社會學所說的文化資本差異。工具本身可以普及,但如何使用工具、如何理解工具與未來機會的關係,卻深受家庭背景、學校資源和社會網絡影響。一名家庭資源較充足的學生,可能有人引導他用AI學英文、做研究、寫履歷、建立作品集和準備面試;另一名缺乏支援的學生,即使同樣有手機和AI工具,可能只會用它來改文法、找答案或應付功課。兩者使用同一個平台,但累積的是完全不同的未來資本。

香港尤其需要警覺入門職位被AI重組的影響。很多初級白領工作,例如資料整理、簡單文書、基本分析、初步客戶溝通和內容製作,過去是年輕人累積經驗的重要入口。若這些工作被AI大量取代或重新設計,年輕人可能更難取得第一份有成長空間的工作。屆時,僱主會更快要求畢業生具備策略思考、跨界溝通和AI協作能力,而這些能力往往不是單靠考試訓練出來的。

AI時代如何重新理解教育?

因此,香港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如何把AI放進課堂,而是如何重新理解教育在AI時代的角色。若我們只把AI視為一項新工具,討論便很容易停留在技術追趕;但AI正在改變學習、工作和機會分配,也正在改變「能力」本身的定義。

香港需要的不是一場單純的AI技術教育,而是一場關於未來素養的公共討論。我們需要問的,不只是學生懂不懂使用AI,而是他們能否保持判斷力、責任感、創造力和學習動機;不只是學校有沒有引入AI,而是教育能否幫助不同背景的年輕人,把科技轉化為理解世界、發展自我和參與社會的能力。

在AI重塑知識、工作和機會分配的年代,教育的意義不應只是讓學生追上科技,而是讓他們不被科技牽着走。香港下一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更快取得答案,而是有能力理解問題、作出判斷、建立方向,並在急速變化的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或許才是AI時代教育最應守住的核心,更有系統地加強數字素養教育,讓市民能在新的資訊環境中更穩妥地學習、溝通與生活,將會是未來值得持續討論的重要課題。

作者許嘉俊博士是商業顧問,大學兼任講師,認證數碼營銷專業人員(CD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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