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魚龜並非動保對象?虐待竟然無法可依!
來稿作者:陳仲邦
今年1月26日,我接到一個求助電話,趕往將軍澳景林邨。到達現場時,已是深夜。三個膠箱、一個小型水池,過百條魚被擠在裏面。唯一供應氧氣的氣泵已經故障,沒有人知道壞了多久。魚一條接一條反肚。我站在那裏,一尾一尾地數:114條魚證實死亡,81條魚和4隻龜僥倖生還。警方將案件列為「殘酷對待動物」,由將軍澳警區動物罪案警察專隊跟進。清潔公司一名51歲女管工其後被捕。然而,人雖然被捕了,死去的魚不會復生。
清洗水池為何變成屠殺現場
當日,外判清潔公司派員到景林邨清洗魚池。工人將池內約200條魚撈起,暫放於三個膠箱及一個圓形膠池內,僅得一個小氣泵維持供氧。由中午至晚上,七、八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人折返查看。氣泵何時故障?沒有人知道。魚何時開始死亡?也沒有人知道。
當我接獲求助趕到現場時,魚屍已疊滿膠箱底部。清潔工人早已下班離開。這並非單純的「意外」。這是一連串疏忽的疊加——沒有足夠的暫存空間,沒有足夠的供氧設備,更沒有人承擔看顧這些生命的責任。
根據香港法例第421章《狂犬病條例》,畜養人無合理解釋而棄掉動物,最高可處罰款一萬元及監禁六個月。然而,這條例對「動物」的定義僅限於哺乳類動物,爬蟲類、魚類等完全不受規管。換言之,在法律層面,這些魚的生命從一開始就不被視為需要保護的對象。
從絕望到重生
當晚,我與街坊及部分管理員合力將生還的74條魚移至另一個有氣泵的水池暫養。然而,幾日後,再度傳來噩耗——由於水溫過低、設備不足,再有魚陸續死亡。最終,能夠存活下來的,僅得一小部分。
我將這些倖存的魚及大池餘下的魚全部接走,帶回龜途的救援基地。往後數月,我逐條檢查他們的健康狀況。有的魚因缺氧受損,需要時間慢慢恢復;有的魚受驚過度,拒絕進食。我每日換水、觀察,默默照顧,看着他們一點一點好起來。這個過程很慢,但每次見到他們開始肯進食、開始恢復活力,我便覺得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
將悲劇轉化為教育
這些魚康復之後,我需要為他們尋找一個真正的家——一個不會再讓他們受苦的地方。龜途自多年前展開「校園領養先導計劃」。我們與學校合作,將合適的動物安置在校園的水池中,由校園師生共同照顧。
我把景林邨的倖存魚,一批一批送到參與計劃的學校。每次送魚到學校,我都會親自向同學講述這些魚的故事:他們經歷過什麼、是如何被救回來的、現在需要大家怎樣照顧。我看到學生們由最初的好奇,慢慢變得認真,然後有人紅了眼眶。他們開始明白,這些不僅僅是「魚」,而是「生命」。
有學校在活動回顧中寫道:「邦sir帶來豐富而具意義的分享,讓師生進一步反思生命教育與動物保護的重要性。期待更多同學能將尊重生命的信念,實踐於日常生活之中。」這正是我們想做到的——將一宗悲劇轉化為教育,把傷痛轉化為行動。
康寧道公園的酷熱地獄
景林邨事件才剛平息,今年6月1日,天文台發出酷熱天氣警告,氣溫高達攝氏30多度。
我再次接到求助。這次是觀塘康寧道公園二期。我到場時,整個魚池已被放乾。約70隻水龜被困在池底,有的不斷張開嘴巴呼吸,有的拼命尋找陰涼處躲藏。我取出溫度計走進池底——攝氏40多度。水龜必須在水裏生活。將他們置於40度高溫的乾涸池底,等同虐待。我要求外判工人立即注水,對方拒絕。最終我要找來康文署場地主管交涉,工人才肯重新開水喉。
事後,康文署回應傳媒查詢時表示,會提醒承辦商嚴格遵守指引。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太多次。從嶺南之風到九龍公園,從景林邨到康寧道公園——同一類事件不斷重複發生,因為水池裏的動物從來不是任何合約的關鍵績效指標(KPI),也因為沒有人需要為他們的死負責。
系統性問題需要結構性解決
龜途過去一年半跟進至少五宗同類嚴重事故,涵蓋政府管理的公園及私人管理的屋苑。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核心問題:在現行制度下,水池裏的動物不被視為「需要照顧的生命」,而是一片「灰色地帶」。清洗水池是「完成合約」,動物死亡是「附帶損失」。
針對此問題,龜途會在稍後向康文署及漁農自然護理署提交政策建議書,提出多項核心建議:
第一,制定清洗水池強制性作業指引。
清洗前必須先將所有動物捕撈,暫存於具備充足供氧的臨時容器,嚴禁完全排乾水後才處理動物。外判合約必須加入關鍵績效指標(KPI),違者扣減服務費。此標準應同時適用於政府部門及私人管理公司。
第二,為現存被棄養動物承擔責任。
由漁護署牽頭進行全港水池動物普查,記錄品種、數量及健康狀況,並設立醫療基金,為受傷、生病的動物提供治療。
第三,填補法律真空。
政府正籌備修訂《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今年5月在立法會表示,會考慮分階段修例,先增加罰則及漁護署人員的執法權力,爭取在今年內交代下一階段工作。然而,修例至今仍未納入爬蟲類及魚類等非哺乳類動物,法律真空依然存在。
動物福利是文明程度的指標
龜途創辦之初,有人問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力在魚和龜身上?答案很簡單:因為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不取決於它有多少高樓大廈,而在於它如何對待最弱小、最容易被忽視的生命。龜在池底中乾煎至死,不是「意外」,而是疏忽。過百條魚集體缺氧而死,不是「不幸」,而是漠視。棄龜在污水中等死,不是「沒有辦法」,而是不願去做。
動物福利從來不是一個軟弱的議題。它是文明程度的彰顯,是一個進步社會應有的態度。我懇請政府正視這些建議,將動物生命納入管理制度;我懇請傳媒繼續追蹤這個議題,讓真相被看見;我懇請每一位市民,若在公園看到可疑的棄養行為,請舉報;若看到水池中的動物健康異常,請通報。
這些生命,值得我們多走一步。
作者陳仲邦是動物救援組織「龜途」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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