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田暢

如果說過去二十年的全球化，是貨物、人才與資本跨越國界自由流動的時代，那麼今天，隨着SpaceX和OpenAI相繼邁向上市，一個新的現實正在浮現：資本開始重新長出國界。

中國資金無法認購SpaceX新股

近日，美國太空企業SpaceX啟動被視為史上最大規模的IPO，而OpenAI也正式踏上上市進程。然而，真正引發國際關注的，不是這些企業動輒數千億美元的估值，而是承銷安排中對中國內地及香港投資者的限制。據媒體報道，部分來自中國的資金將無法參與認購。這看似只是IPO的技術細節，實際上卻可能成為全球資本市場進入新時代的標誌。

過去數十年，美國資本市場之所以能夠成為全球財富匯聚之地，很大程度上源於其開放性。無論資金來自哪裏，只要符合監管要求，原則上都能參與融資、分享成長紅利。正是在這樣的邏輯下，華爾街成為全球資本中心，而蘋果、微軟、亞馬遜、谷歌等科技巨頭，也借助全球投資者的支持成長壯大。

中國投資者同樣是這一全球化敘事的參與者。無數家庭透過基金、保險、離岸賬戶間接持有美國科技股，並分享到過去二十年美國創新帶來的財富增長。

高科技企業被美國納入國安考量

然而，這套運行了數十年的遊戲規則，正在發生根本變化。從先進半導體到人工智能，從高性能計算到航天產業，美國政府持續強化對關鍵技術領域的監管與限制，國家安全因素在經濟決策中的權重不斷提高。越來越多高科技企業被視為戰略資產，其融資、投資乃至股東結構，也開始被納入國家安全考量。

SpaceX正是這一趨勢最鮮明的體現。一方面，它是一家商業公司；另一方面，它又承擔着美國國家航天任務，與軍方長期合作。其「星鏈」（Starlink）系統在俄烏戰爭等地緣衝突中發揮的作用，更使其具備明顯的戰略屬性。因此，在部分美國決策者眼中，投資行為已不再只是市場行為，而可能涉及技術控制權、數據安全和國家利益。

OpenAI的情況亦是如此。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教育、醫療、金融、製造業乃至軍事領域。誰掌握最先進的大模型，誰就可能掌握下一輪生產力革命的主導權。因此，美國對AI技術、芯片出口、人才流動乃至資本參與的限制越來越多。科技企業的估值，不再只是商業價值的體現，也包含國家競爭力的溢價。

「資本無國界」的時代正在退場

從這個意義上說，SpaceX與OpenAI的上市，不只是資本市場事件，更是地緣政治事件。

過去，人們習慣以收益率決定資金流向；今天，決定資本流向的，越來越是國籍、制度與戰略信任。換言之，「資本無國界」的時代正在退場。事實上，全球已經出現兩個並行的發展趨勢。

其一，是美國主導的創新資本圈逐漸形成閉環。從AI、航天到量子計算，美國希望確保最核心的創新成果優先服務於自身國家利益，其開放程度正變得更具選擇性。

其二，是各經濟體加速推進科技自主化。歐洲強調數字主權，中東以主權基金押注AI基礎設施，中國則持續推動國產大模型、芯片、機器人及新能源產業鏈建設，希望降低對外部技術體系的依賴。

決定競爭力的是什麼？

長期以來，香港最大的優勢在於連接東西方資本，是全球資金進入中國、中國企業走向世界的重要門戶。然而，當美國最優質的科技資產因地緣政治因素逐漸形成「半封閉俱樂部」，香港若仍停留在傳統融資中介角色，其競爭優勢勢必受到挑戰。香港未來能否繼續保持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能否完成角色轉換——不僅成為國際資本配置中國資產的平台，更成為中國創新連接全球南方資本的橋樑。

事實上，中國並非缺乏創新能力。新能源汽車、無人機、工業機器人、移動支付等領域，中國企業已經建立起全球競爭優勢。問題在於，中國能否建立起與技術實力相匹配的資本市場敘事，孕育出既具全球影響力、又能讓世界分享成長收益的新一代科技龍頭。

這或許才是SpaceX事件給予中國最重要的提醒。真正決定未來競爭力的，從來不只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資本與制度之間能否形成正向循環。實驗室裏的突破固然重要，但誰能夠聚集全球人才、吸引長期資本、制定產業規則，誰才擁有定義未來的能力。

對於普通投資者而言，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當世界最具想像力的科技企業逐漸被納入地緣政治邊界，我們還能否像過去那樣，自由分享全球創新成果？全球化並沒有結束，但它正在進入新的階段：貿易仍會繼續，創新依然跨境，但資本的流動將越來越帶有陣營色彩。

過去，人們相信資本會流向收益最高的地方；未來，資本或許首先流向「最值得信任的同盟」。這不是一宗IPO的插曲，而是一個時代轉向的註腳。

作者田暢是中美外交與公共政策領域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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