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陳小辛博士

《給阿嬤的情書》終於在香港上畫，身邊不少朋友都帶家人和子女一同入戲院觀看，筆者也不例外。這部以「潮汕僑批」為敘事主線的電影，勾勒出先輩遠赴南洋、半生守望的動人故事。令我最感概的情節是影片尾聲，老年葉淑柔捧著遠渡而來的全家福輕聲歎息：「木生你走得這麼早，南枝帶著這一堆細仔，要怎麼熬喔？」 短短一句對白，沒有怨懟、只有共情，道盡舊時代海外遊子與留守家眷共擔苦難的溫柔與堅韌。這句神來之筆的對白，據說是素人演員真情流露的臨時「爆肚」卻被導演保留。不少觀眾觀影時也深受觸動，筆者旁邊的一對年青人就頻頻用紙巾拭淚。不過，如果以為僑批承載的鄉愁只是潮汕的記憶，這就淺讀了僑批。

其實銀幕中一紙僑批串聯故土與海外的故事，可以講是遍佈東南沿海、跨越百年的集體史詩。僑批中的「批」字，在客家話與閩南語、潮汕語系中均是「信」的意思。當年梅州、潮汕子弟多搭乘紅頭船南下東南亞；江門四邑（現稱「五邑」）地區鄉親多輾轉美洲、澳洲；福建僑胞亦揚帆南洋與歐美。他們雖奔赴不同國度，但均同屬一段山河離亂、背井離鄉、跨海謀生的時代洪流。梅州、潮汕、福建統稱「僑批」，五邑地區稱「銀信」，叫法有別，但內涵都是「信款合一」的綿長牽掛。

年青一輩的港人可能有所不知，近代百年，粵閩百姓遠赴海外，大多先要途經港澳短暫落腳謀生、等候船隻。香港憑藉優越地理位置，逐步成為美澳、南洋與潮汕、五邑、廈門等華南僑鄉之間的金融與郵政雙樞紐，水客、僑批局在此中轉，將家書與僑匯送往內地。老一輩的香港人和澳門人應記得，當年香港的南洋商業銀行、澳門的南通銀行均是辦理僑批生意的主要銀行之一。這段歷史，共同組成僑批檔案，成為港澳祖輩親歷的歲月記憶。港澳與內地僑鄉，自百年前便命運與共。放眼近代中國，江蘇、浙江、廣西、海南等地亦然。一代代中國人漂泊海外，無論身處何方，僑批始終是民族底色最厚重的載體。

筆者思之，僑批裏的牽掛，實則並未隨銀信因時代進步而中斷。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內地改革開放後，旅外鄉親與港澳同胞亦漸將「供養家人、扶持鄉鄰」的初心，轉化為大規模反哺家鄉的實際行動。他們不僅捐資辦學，還投身家鄉建設，修橋鋪路、投資興業，成為跨越世代的僑批精神延續，更值得當下未經歷過父輩歷史的港澳年青人了解。

一直以來，僑胞非常關心家鄉教育。位於廣東省江門市的五邑大學是中國教育史上第一所由港澳同胞和華僑華人集體捐建的地方大學，建校以來超1,000個海外僑胞、港澳同胞個人和團體支持學校建設，捐資贈物總額近7億元。汕頭大學、福建華僑大學同樣凝聚著無數海外僑胞、港澳同胞的深情。從一紙銀信接濟家庭，到斥資辦學造福一方學子，內裏始終是刻在骨子裏的飲水思源。

這樣看來，《給阿嬤的情書》這套戲不也是當代港澳青年生動通俗的家族歷史教材麼？年青人讀懂僑批內涵，也就逐漸理解了港澳與內地百年來血脈相連的命運與共。電影中淑柔與南枝的共情包容，正是中華文化的悲憫與信義。港澳百年發展，無數內地各省鄉親在此紮根，興辦商會、醫院、學堂，持續支援內地。僑批不止是情書，更是忠孝傳家、家國一體的精神載體，是無論身在何處，心系故土的民族本色。

翻查資料，原來早在2013年，「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就已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成為全體海外華人共同的記憶遺產，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譽之為「海邦剩馥」。所以說，這份記憶遺產不獨屬於任何一個省，它屬於所有背井離鄉卻心系故土的中國人。相信一位位的港澳青年看完影片後，也會共情到全體海外華人共通的漂泊與赤誠，追溯自身血脈根源，感受對家鄉的熱愛。

作者陳小辛博士是香港優才及專才協會政策研究委員會會長，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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