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2026年6月，法國南部湖畔小鎮埃維昂萊班，七國集團（G7）峰會在此召開。聚光燈之外，一場發生在首日晚宴上的暗湧，經法國《回聲報》記者在法廣綜合頻道France Inter早間節目的爆料，將美日同盟精緻的外交包裝撕開一道裂縫——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當眾發生爭執，甚至需要其他與會領導人出面勸和，而導火索竟是特朗普再度將美軍對伊朗的「突襲行動」類比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

特朗普第一次用「珍珠港」敲打日本。今年3月19日高市早苗訪美時，面對日本記者質問「美國為何未提前通知盟友便空襲伊朗」，特朗普當場回懟：「沒有哪個國家比日本更瞭解偷襲。」彼時高市早苗錯愕僵住、倒吸涼氣的一幕已被日本輿論稱為「外交屈辱時刻。」而此次G7晚宴舊賬重提，且是在多國元首在場的情況下將日本歷史上的侵略污點作為談資，性質已不只是「地獄級玩笑」，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權力宣示。

據法媒披露，G7首日晚宴本應是輕鬆的社交場合，特朗普卻在席間興致勃勃地炫耀美軍對伊朗發動的「無預警突襲」戰果，為強調行動的突然性與戰術成功，他順口將其比作「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換言之，暗示日本是「突襲戰術的始作俑者」，而美國如今青出於藍。

高市早苗當場神色大變。對一位日本首相而言，在西方國家領導人環伺的餐桌上被提醒本國曾以偷襲手段將美國拖入二戰，既觸及歷史罪責的敏感神經，更是對國家尊嚴的公開輕慢。日方試圖反駁或表達不滿，雙方言語升溫，氣氛降至冰點，最終靠其他G7領袖打圓場、岔開話題才勉強收場。

耐人尋味的是時間線：若法媒爆料屬實，爭執發生於峰會首日，次日高市早苗仍與特朗普進行了約5分鐘的非正式簡短會談——日方公佈的通稿照舊冠以「富有成效」，稱雙方就美伊諒解備忘錄、日美關稅協議、印太及中東局勢交換意見，確認「繼續密切溝通。」這種「當晚爭吵、翌日示好」的戲劇反差，恰是當下美日關係的絕佳隱喻。

特朗普頻拿珍珠港事件說事，絕非隨口的種族主義式調侃，背後至少有兩層清晰的策略考量。

第一，以歷史符號消解盟友的「平等幻想。​」日本戰後雖是美國在東亞最核心的安全支點，但在特朗普「美國優先」的交易型外交邏輯中，同盟不等於對等。借珍珠港這一美國集體記憶中的「被背叛時刻」，他不斷提醒日方：你們是二戰戰敗國、是依賴安保傘的附庸，沒有資格要求美國事先通報軍事行動，更沒有資格對美國的中東政策說三道四。今年3月那句「沒人比日本更懂偷襲」，實質是拒絕向盟友履行協商義務的修辭掩護——「我們也像你們當年一樣不告而取」，你憑什麼不滿？

第二，以公開羞辱建立心理優勢，逼對手在不適中讓步。​ 特朗普擅用「揭短—觀察反應—再施壓」的談判心理學。當著英法德意加等國領導人的面重提珍珠港，等於把高市早苗置於「若抗議就是小心眼、若不抗議就是默認」的兩難窘境，使其外交自尊先矮半截，後續雙邊要價（如要求日本加入對伊軍事行動、擴大駐日美軍經費分攤、加快關稅協議落地）便更易推進。此次G7記者會尾聲他稱高市是自己的「頭號粉絲」（No.1 fan），同時又不忘記抱怨日方拒絕參戰伊朗——賞一巴掌再給顆糖，正是他慣用的恩威並施。

高市早苗的「追隨外交」：諂媚換不來尊重。相比特朗普的算計，高市早苗在此次事件中的處境更值得日本國內反思。自就任首相以來，她對美採取極端親善路線：訪美時用英文試圖直接稱特朗普為「唐納德」，盛讚「只有他能給世界帶來和平與繁榮」，承諾逾千億美元對美投資以換取關稅鬆動，甚至在美國挑起對伊朗戰事、全球油價因之中東衝突動盪之際，始終不發一句批評，全盤附和美國立場。

這種「一邊倒追隨」在外交理論上或可解釋為小國對沖風險、綁定霸權庇護的生存策略，但當示好演變為無底線的自我矮化，連美方當眾以歷史侵略罪行揶揄都無力正面回擊時，它給日本帶來的已不是安全保障，而是尊嚴的持續失血。此次G7晚宴上高市據報「與特朗普爭執」——這可能是她壓抑已久的情緒反彈，也可能是日方感受到法媒即將洩密而刻意放風的「有態度」敘事，但無論哪種情況，都改變不了一個基本事實：她次日仍走向那張5分鐘的桌前，重申歡迎美國政策、確認日美合作。

日本在野黨共產黨委員長田村智子批評得直白：「對美以攻擊伊朗一句批評也沒有，反而讚美特朗普，這種對美追隨式外交實在令人遺憾。」民調顯示，日本選民中認為高市「過於諂美」的比例在其訪美風波後顯著上升，而此次G7珍珠港二度被羞辱，預料將進一步侵蝕她在民族自尊議題上的民意資本。

美日同盟的真相：親密假像下的等級秩序。G7晚宴勸和插曲暴露的，是同盟關係中被公關辭令遮蔽的等級制內核。戰後日美安保體制運行八十載，日本享受了美國提供的防務傘與市場准入，但也逐步讓渡了部分外交自主權——最典型的即是中東政策不能得罪華爾街與華府，即使日本九成以上原油依賴霍爾木茲海峽穩定。特朗普不過是把這套潛規則大聲說了出來，並用珍珠港這把歷史鑰匙把門直接踹開。

峰會落幕，特朗普記者會上先嫌日本不肯加入對伊行動、後誇高市是粉絲；高市早苗回國面對在野黨質詢與輿論追問，恐怕又要搬出「日美紐帶堅如磐石」的標準話術。但埃維昂萊班那晚的安靜——其他領導人不得不出面勸和的那個片刻——已經說明一切：堅如磐石的是依附，而非對等。

珍珠港事件距今已逾八十年，戰時一代幾乎悉數凋零，它本身本可成為美日和解、共同維護亞太穩定的歷史教材。但當它被超級大國領導人反復徵用為敲打盟友的心理武器時，它所揭示的不是歷史的沉重，而是現實權力格局的冰冷：在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中，小夥伴可以分到安全紅利，卻也要隨時準備在眾目睽睽之下，替霸主的歷史敘事當一回笑料。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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