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遊．杏林｜余海欣醫生

過往不少電視劇都曾經出現令人眼熟的一幕——病人病情已達末期，病情已無法逆轉，但家屬仍然不捨，無法接受事實。當病人步入生命最後一段路時，家屬趕往醫院後情緒失控，連聲追問醫護人員：「為何放棄治療？」

不少人初次聽見預設醫療指示和紓緩治療時，內心不期然會將其與「放棄」二字畫上等號；甚至有人誤以為紓緩治療與安樂死相似，認為反正就是放棄治療，靜待最後的來臨。事實上，公立醫院為病人安排訂立預設醫療指示時，有非常嚴格的規定。當病人病情已達末期或嚴重不可逆轉情況時，而病人尚有決策能力，是可以透過訂立預設醫療指示，指明到生命末段或臨終前而不能自決時，醫護人員可在病人及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按照病人意願，不提供或撤去僅能延長死亡過程的無效用治療，例如不作心肺復甦術或插喉，讓病人承受最少痛苦的情況下安然離世。

筆者很明白部分病人和家屬聽見預設醫療指示和紓緩治療時，很容易會心生恐懼、不安和抗拒；要打破誤解，公立醫院的跨專業團隊很多年前已開始這方面的工作，很用心地向每位末期病患者及家屬講解何謂預設醫療指示和紓緩治療。我們常談論拯救生命，醫治身體固然重要，但如何為病人減輕痛苦、保障病人尊嚴、醫治心靈，同樣不可或缺。當生命快到終點，如何讓病人保持尊嚴走好最後一段路，這些都是醫者需要深思的課題。

《維持生命治療的預作決定條例》將於下月底生效，條例確立「預設醫療指示」及「不作心肺復甦術命令」法律框架。我們的跨專業團隊結合醫生、護士、物理治療師、職業治療師、心理學家、醫務社工、神職人員及義工等，已為條例做好充分準備。團隊會為有需要的末期疾病病人評估，共同制定「預設照顧計劃」，當中包括了解病人的價值觀及意願、接受維持生命治療的意向，包括是否接受插胃喉、心肺復甦等，繼而商討會否簽署預設醫療指示。跨專業團隊會為末期疾病患者及家屬提供各類支援，讓病人在最後時光仍能感受生命的美好。

以沙田慈氏護養院為例，我們的二百多名病人中，約八成人的病情已不能逆轉，約九成六院友已訂立預設照顧計劃，好讓醫護可按照病患者意願，照顧其臨終需要。為配合相關條例推行，我們的醫生及護士已完成培訓，會以「慎入易出」的方式，亦即讓病人謹慎選擇預設醫療指示，而縱使選擇好後，只要有任何疑慮亦可隨時退出。我們會以開放態度與病人溝通，讓病人更易接受；而每逢觸及這些議題，院方均會安排親友一起商討，藉此向病人和家屬一起講解預設醫療指示，鼓勵病人表達意願，在有精神行為能力時作出決定。我們深信，預設醫療指示不但讓病人的生前意願受到尊重，亦可以減低家屬需要在危急關頭時作決定的心理壓力；至於醫護人員按照病人意願安排的紓緩治療服務，亦可以讓病人在走最後一段路時，可以走得更舒服、更有尊嚴。

溫暖病人心靈、幫助完成心願，正正是預設醫療指示和紓緩治療工作的意義所在。有些病人不善表達，團隊會耐心引導，聆聽病人真實心聲。筆者記起曾經有一位年輕腫瘤科病人，在病房度過了漫長日子，臨終前希望能回家，與家人共晉晚餐，在最舒服的床舖好好的睡一覺。這些你我每天也重複着的簡單日常，對他而言，卻是一直難以實現的心願。安排病人回家並非易事。團隊立即與家屬詳細溝通，並安排家訪，審視家中環境是否合適，評估病人身體狀況能否承受舟車勞頓，甚至安排輕便氧氣設備，以確保病人安全。幸好安排十分順利，病人能在最溫暖的家與父母共聚天倫，那份感動已讓病人和家人釋懷許多。

團隊見證着一個個感人故事，每當看見病人完成心願後的滿足，以及家人釋懷的樣子，更讓筆者確信預設醫療指示和紓緩治療的真諦。面對無法逆轉的病情，團隊更希望以專業的醫療護理及關顧，提升病人生活質素、減少痛苦，陪伴病人與家屬有尊嚴地走過最後一段人生路，好好善別，這就是團隊最大心願。

作者余海欣醫生是白普理寧養中心、沙田慈氏護養院及沙田醫院行政總監。

「園遊．杏林」欄目由醫管局醫護人員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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