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2026年7月，一則不算起眼卻意味深長的消息從白宮傳出來——美國特朗普公開吐槽美籍華裔律師章家敦（Gordon Chang）的涉華言論「總是太消極」，像「天快塌下來一樣」，「中國威脅論純屬危言聳聽」。

這話從特朗普嘴裏說出來，分量不一般。畢竟這位美國總統自己就是「對華強硬」標籤的終極持有者，他曾反覆宣稱「沒人比我對中國更硬」——所以當連特朗普都嫌章家敦「太消極」的時候，等於是在華盛頓那間經營了20多年的「中國崩潰」主題餐廳門口，掛了個「口味太重，勸退」的牌子。

一個連特朗普都嫌「不務實」的「中國專家」，是怎麼在華盛頓混了四分之一世紀的？章家敦是美籍華裔律師，2001年出版《中國即將崩潰》（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一書成名。書的論點很簡單：中國體制內部千瘡百孔，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後的短暫繁榮是迴光返照，幾年內必崩潰。

書出了25年，中國沒有崩潰。於是章家敦的操作就很值得玩味——他沒有認錯，而是不斷把「崩潰日期」往後推。一開始說「幾年內」，後來「十年內」，2011年前後說「就剩一年了」，再往後幾乎每隔一陣就出新版本：「這次真快了」、「銀行壞賬扛不住了」、「地方債爆了」、「人口拐點了」、「房地產完了」……25年下來，預言失敗20多次。

要是在學術界，章家敦早就沒有認受性了。但他仍然活躍在Fox News、CNN、國會聽證會，年年有稿費、有出場費、有智庫掛名。秘訣是什麼？就是必須讓他的那個所謂預言的「保質期」無限延長：今年被打臉，明年改口「再等等，就差一年了」，只要美國還有受眾願意聽「中國快完蛋了」，這碗飯就能繼續吃。

更有意思的是，章家敦並非嚴格意義上的「中國問題學者」——他是律師出身，沒有做過系統性的中國社會調研，也不懂中文方言和基層運轉，但他的「美籍華裔」面孔本身就是賣點：華盛頓的「鷹派」需要一張華裔臉，來替「美國必勝、對手必輸」提供「內部人背書」的幻覺。​同樣的配方還有于茂春、裴敏欣之流——他們的受眾從來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保守派裏那群「不願看到中國崛起」的人。

特朗普為什麼突然拆章家敦的台？這才是這則新聞真正有意思的地方。特朗普絕對不是什麼「親華派」，他對華關稅、科技封鎖、簽證限制哪樣都沒手軟，他自己也說「沒人比我對中國更硬」。那他為什麼要公開嫌棄章家敦？答案可能比「意識形態」更樸素——生意人邏輯。

第一，TikTok與個人利益相關。特朗普現在是TikTok上的超級大網紅，享受着平台帶來的流量和選民紅利，章家敦天天揪着TikTok要封要殺，在特朗普眼裏就是「砸我選戰招牌」。一個總統如果發現自己「對華強硬」的敘事被一個「天天喊天塌」的民間評論員綁架了，而這個評論員還要斷他流量財路——那拆台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第二，「崩潰論」對交易沒用。特朗普看中國，底層是商人視角：這個市場我能賣多少大豆、能談多少關稅、能換多少選票——是算帳的。章家敦那套「中國馬上完蛋」的「預言」對他反而有害——如果你相信中國明年就崩潰，那你今年還談什麼貿易協定？還簽什麼階段性成果？「崩潰論」是戰略躺平，「交易論」才需要對方活着且有錢。​特朗普要的是一份「我能壓中國一頭談成deal」的政績，而不是一張「中國自己炸了」的彩票。

特朗普嫌章家敦「太消極」，其實是嫌這套「二分法」裏設想「崩潰」的那一端太蠢——你要跟中國競爭，至少得先把對手當個人看，不能天天念叨「他明天就死」。​ 對此，特朗普的「務實」反倒比新保守派更清醒一點：敵人得是活的，你才能從他身上榨到東西。

過去25年，美國對華敘事基本就是這麼矛盾：政策端需要中國威脅→ 軍費預算、印太戰略、晶片禁令、盟友動員，全得靠「中國要取代我們」來撐；心理端需要「中國崩潰」→ 保守派選民不愛聽「中國真的起來了」，他們愛聽「那個體制有病，撐不住」；操作端需要「華人面孔背書」→ 章家敦、于茂春們發揮「價值」：白人政客說「中國威脅」是種族主義嫌疑，華人自己說「中國快完了」，「政治正確」就過關了。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邏輯是崩潰的。一個明天就要崩潰的國家，怎麼會同時是今天就得傾舉國之力遏制的對手？​但華盛頓不在乎邏輯，在乎的是「政治需要」。如果中國真的「不堪一擊」，那美國的軍工企業、情報機構、各種審查部門就拿不到數以億計的財政預算。所以說，「崩潰論」和「威脅論」——看似矛盾，實則互補；一個負責恐嚇國會撥錢，一個負責安撫選民「我們還是贏家」。

特朗普公然嫌棄章家敦，等於是把這層窗戶紙捅了個角：連「沒人比我更硬」的他都覺得「天塌派」太胡言亂語，剩下那些靠「中國崩潰」寫論文、拿經費、上節目的智庫二流寫手，是不是也該掂量掂量——你的預測連續錯了四分之一個世紀，接下來還能騙誰？

章家敦那套說詞，對國家決策毫無現實意義，反而容易讓美國陷入長期戰略焦慮。因為美國現在對華政策最大的問題不是「太硬」或「太軟」，而是認知基準線漂移：把章家敦式的「天塌敘事」當情報原料，熬出來的政策湯汁自然是餿的。因此，特朗普拆章家敦的台，動機是複合的：一部分是真的不待見「崩潰論」妨礙他做生意；一部分是TikTok流量利益；一部分是商人總統對華盛頓「專業中國通」群體的本能不信任。

所以更準確的解讀是：特朗普這一嘴，撕的不是「對華強硬」的共識，撕的是「對華敘事裏最蠢的那一檔生意人」的臉面。​章家敦之後，華盛頓還會冒出下一個章家敦嗎？大概率會，因為這門生意的市場需求還在——美國保守派選民還需要「中國快完了」的心理按摩，軍工複合體還需要「中國威脅」的預算理由，兩者之間的裂痕還得有人用華裔臉去縫。只不過，經特朗普這一吐槽，下次再出來的人，至少得換個包裝，不能像章家敦這麼懶——25年就那一招「就差一年了」，連特朗普都看膩了。

中國已經發展起來，並將繼續以自己的方式發展——這是實打實的「勢」——基建、製造、出口、工程能力、供應鏈網路，是章家敦那套「體制崩潰論」解釋不了的硬東西。但美國「勢」也在變——特朗普這種「交易型總統」回來，意味着「意識形態冷戰2.0」的版本可能要讓位給「競合並存+算帳優先」的雜燴版本；同時也意味着章家敦這種「純唱衰」的老派網紅，在TikTok時代、在「美國優先」的商人邏輯下，會越來越難混。

老劇本謝幕，新劇本開場。章家敦們的麻煩是：他們只會演「天塌了」，但2026年的觀眾，連特朗普在內，都想看點兒別的了。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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