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賴泳恩

近日網上流傳一段發生於旺角星際商場內的衝突片段。畫面所見，原本只是一宗本可輕易化解的身體碰撞，但卻迅速升級為口角、推撞，以至接近失控的肢體對抗。事件之所以值得關注，不僅因為場面具有相當戲劇性，更在於它反映出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在公共空間之中，社會對衝突的理解與處理方式，是否已愈來愈傾向對抗性，而非克制。筆者十分認同早前李頴彰律師在「01專欄」的文章《從「巴士阿叔」到華富邨命案：香港人正對暴力衝突脫敏》所表達的核心觀點，因為香港社會對暴力衝突的警覺，確實已有明顯下降的跡象。

當道歉不再能平息衝突

當細看這段片段時，最值得留意的並非單純「誰撞到誰」，而是衝突如何一步步升級。起初不過是擠迫環境下常見的碰撞，本來一句道歉、一次退讓，已足以令事情平息。然而，片中那名中年男子並未選擇收手，反而不斷將局面推向對立。當對方已經表達歉意之後，按理衝突理應出現降溫空間，但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那句道歉不但沒有成為停止對峙的訊號，反而似乎引發了更強烈的壓制行為。這一點尤其值得警惕，因為它說明，衝突的核心已不再是「尋求一個說法」，而是「逼使對方屈服」。

在公共空間之中，部分人一旦將自己置於受害者的位置，便會迅速把任何細微摩擦視為針對，並為自己的激烈反應尋找合理化的理由。問題在於，當一個人把普通碰撞放大為尊嚴受損，再以推撞、辱罵、逼迫作為回應，暴力便不再只是偶發的失控，而是一種經過自我包裝的支配欲。這種行為模式最令人憂慮之處，在於它會不斷侵蝕社會對越界行為的判斷標準，令「過火」二字愈來愈難以清楚界定。

暴力不能被社會習以為常

相對而言，片中年輕男子的反應反而更值得重視。面對挑釁與壓迫，他並未選擇立即反擊，而是盡量後退，並以保護女朋友為先。在對方明顯情緒失控，甚至已出現肢體威嚇的情況下，這樣的處理方式並非懦弱，而是清醒。真正成熟的反應，不在於爭一時之氣，而在於明白哪些情況不應再繼續升級。今天社會過於容易讚揚「夠強硬」、「夠兇狠」，卻忽略了克制本身，才是維持秩序的基本能力。

更值得深思的是，這類事件已不再只是單一個案，而是折射出社會對暴力畫面日益麻木的現象。近年，街頭衝突、推撞、叫囂等場面反覆出現在新聞及社交平台上，令公眾對「動手」這件事逐漸失去原本應有的敏感度。當暴力被不斷展示、消費，甚至被包裝為某種情緒宣洩或立場表態，公共空間的底線便會隨之模糊。李頴彰律師所提出的「香港人正對暴力衝突脫敏」，正正是對這種趨勢最貼切的概括。

由旺角星際這段片段，可以看見一個簡單卻沉重的道理：城市生活本就充滿碰撞，真正考驗一個社會的，從來不是有沒有摩擦，而是在遇上摩擦時，會選擇停手，還是進一步施壓。倘若連一句道歉都不足以令衝突平息，倘若推撞與威嚇竟可被視為合理反應，那麼公共空間將愈來愈難維持基本安全。這並非一宗小事，而是一個警號，提醒我們：當暴力被習以為常，社會失去的，不只是耐性，更是互信與界線。

作者賴泳恩是執業律師，華人永遠墳場管理委員會委員及上訴委員會（房屋）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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