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張鍵

「港產片下一個黃金時代」似乎是一個偽命題，港產片已在死亡中，何來又會有黃金時代呢？本人多年前就開始觀察及研究香港電影工業發展，曾預言港片產量假如降至50部/年，那就離死亡之期不遠了。殊不知到了今天，據資料，2025年產量是8部。

睇好香港電影違背現實

其實行內人多知道這種趨勢及其中因由，但欲救無力。這有好比，舊時代的刀鏟磨鉸剪(業)以及米鋪(業)早已消失，但人們還得吃米飯及用刀鏟一樣。不少行外人熱心地為港產片出謀獻策，先多謝了。然而，隔行如隔山，提供處方(文章)者，多有隔靴搔癢之處。比方前不久「01論壇」有一篇《香港電影未到黃昏》，作者是個金融人，他說﹕「香港電影要守住什麼？筆者一直覺得香港電影最不應失去的，不是一時的賣座奇蹟，而是那份肯花時間把一個角色做深、把一份工作做實、把一段被忽略的人生拍出重量的能力」。而這僅是編劇ABC中的一條技法矣，救亡乎？

近閱陳智思先生在「01專欄」發表的《港產片下一個黃金時代何時到來？》一文，論及港產片工業過去及未來，內容豐富，並提供了港片可改善融資的方向。文章提出多個觀察﹕「影視行業遇多重挑戰」、「港產電影仍有機遇」、「可善用金融工具重振影視」，等等。陳先生還大膽地評論了「電影資助機制落後」。

文章最令人激賞的一點是，呼籲業者「應思考自身定位」(行內叫拍攝路線)，叫業者融合大灣區，說白一點、就是考慮一下拍攝大灣區香港(融合)影片。這與我28年前著有一書《90年代港產片工業狀態一瞥》(藝發局資助)，其中論及港產片的出路，其中一項就是北上融合拍片，有相符之處。陳先生思路固然是基於國家和地方融合這方面多一些，鄙人則多是基於港片生存及發展這個思路。

回頭說「港產片下一個黃金時代」的迷思這一點。陳先生似乎並不熟悉香港影業的生態及底蘊，似乎亦不熟悉港片漸趨沒落的主要根由，「唱好」是鼓勵，但「睇好」就有點違背現實了。這裏容許我粗略的說一下以下幾點。

本地市場撐不起票房

陳先生對港產片黃金時代的描述以及對近年影片的量度，有點不準。應將電影以及電視業分開來說。香港電影輝煌年代是70、80、90年代。港產片由盛至衰，其實始於千禧年前後，沒落了20多年。案頭摘文舉鍾景輝及袁祥仁二人，導出對港片黃金年代逝去的感懷，有點牛頭不搭馬嘴。周星馳是90年代初出道的明星。古天樂、甄子丹的所謂動作片、類型片，已是處於港片衰退期。只舉明星，不舉編導製領軍人物，不知港片精髓。

港產片歷來的生態不是先倚靠香港本地市場，香港一地養活不了港產片工業。港產片從來都是先由外埠(東南亞)市場支撐，甚至是舊港片(粵語殘片)，都得由東南亞金主賣片花才能開得成戲。1950年代下半葉國語片興起，也全靠南洋資金(電懋及邵氏)。

1970年代初，嬰兒潮人員成長，電視新興，電影開始回復本地特色(許冠文以及吳思遠為領軍人物)。TVB的能量及影響，初時由電視業生態影響了電影業，扭轉了港產片的形態，以後漸漸電影TVB化，不論演員、創作(電視劇)、導演以及幕後人員都支撐了大半個港產片業。由於外埠(東南亞)觀眾也愛看TVB節目，港片的外埠市場就有了底氣。

1970年代初，獨立製片興起，成為港產片新活力的表現。1970年代末，新浪潮人才的加入，電視台大批成熟人才下山從影。70年代起、港產片拍出純本港趣味的產品。本地賣座，還雄霸傳統外埠市場，台灣市場尤是。70年代初，李小龍風潮起，香港功夫動作片走出國際，帶出一大批香港武行人才。TVB喜劇亦形塑了港產片喜劇風格。

當時，港產片不是一個正規的投資行業，且有點半偏門性質。大家都是着眼於影片賣座與否(很少顧及文化及藝術傳播)---在不正規以及半偏門化之下，以及在影片有利可圖之下，吸引了某勢力人員加入投資，甚至參加創作以及製作。某勢力人才加入，豐富了香港警匪片的內容。這有壞的一面，但，對黃金時代的影片創作及製作確有貢獻---黃金年代多雞鳴狗盜、聲色犬馬題材電影，拍出一個真實的香港。

「以戲養員、以員領戲」(幕後人員也是)是鐵律。黃金年代雖然濫拍 ，但大家都有發展前景，人才就會冒現。黃金年代有多個巨星湧現，是該時代的特徵，有明星才能旺場。有市場有盈利，才會有人投資。有資金才有產量，有產量又會產生質量，產生明星，以及產生品牌。

香港影業的沒落根由

這首先是源於人們消費習慣以及觀影習慣的改變、以及傳播工具的改變(但影視製作行業依然興旺)。先是外埠市場的萎縮，甚至消亡。繼而影響影片產量及質量，香港本地票房也開始下跌。其他地方影片(如韓片)的競爭，也加速了香港影視的衰退。傳統大公司(硬錢)退出，「傻錢」（盲目砸錢投資）消失，「灰錢」更現危機，只剩下「可憐錢」(自資拍攝以及政府資助)。

更廣泛來看，港產片沒落來自影片拍攝路線之糟糕及失敗。市場已萎縮，還不懂得變陣，抱殘守缺。一方面拍超級大片(合拍片)以及特技片﹔一方面自豪於拍攝低成本的所謂本土片、言志片、自我呻吟片。其他的，大拍黃金年代的廚餘，不過是三流的重複，毫無創新的志氣。不排除還有眾多有誠意拍電影的人，但有心無力。香港電影生態歷來的陋習，沒有大改變過，始終是山寨式、散沙式，沒有凝聚性。獨立製片有其優點，但始終不符成本效益原則，亂石擲竹，讓香港電影始終不是一門賺錢的行業。

青黃不接是病徵，不是病因。演員是大宗，幾10年來都是一班TVB出身、風格傳統的所謂明星(且仍任主角），年輕觀眾怎麼會入場？傳統幕後人才由於無戲開，逐漸流失。另一方面，圈內又充斥着一大批院校出來的影藝人員。這不止於「塘水滾塘魚」的內部競爭激烈，更是「池水大枯竭」的資源不足現狀下，有萬幾條魚在你搶我奪，卻沒有新人能冒出頭。試看看，目前影壇，無論是明星抑或導演等人，俱由80、90年代那一輩人擔綱！香港影壇生病了。

黃金年代武行人士(武師及打星)逝去及退出，在職者也多退化。TVB沒落，影響甚大，新一代視星從影少人能冒出頭。現在沒人知道怎麼拍喜劇片，因為沒有笑星。周星馳的萬丈光芒反而窒息了香港喜劇的發展。同時，政府資助金猶如「吊糖水」，沒有用。現今電影人似乎不太識創新，不懂製造品牌，在創作方面也較弱。編劇一職已消失，導演自兼編劇是港產片第一敗筆。以上種種，代表監製失去功能，製片人要負責任。

說起來，現今港片，硬件完善，而軟件(劇本)大部分失敗。服化美攝佈景等相當杰出。新一代演員其實外型顏值都不錯，演技亦普遍比上一代演員好。但，有時幾億的投資，可以由一個人兼導演監製攝影以及編劇工作，港產片有手無腦，觀眾只能啃老，如追看懷舊題材，如捧黃子華、許冠文等人。現今港片不能反映當今時代，不能反映當今社會。同時，也沒有了嚴肅影評界(含文化評論)監督影片質素。所謂電影獎項更顯反差，一方面是影業現實的凋敝沒落，另一方面是興高采烈地自彈自唱。

港產片的救亡方法

我是悲觀派，但可以說一說。很多方法，28年前我的書籍已經說過了，這裏挑陳先生提供的，以及一些未說過的說一說。

首選「應思考自身定位」，陳先生倡議「找到自身的角色與優勢」，但是怎麼做？現在港產片(業)應是什麼角色？還有什麼優勢？沒有優勢。香港電影應轉型為專注於拍攝「精緻電影」以及向內地輸出港片人才，效仿英國的做法，保存港產片的香火。特區政府應在發行方面幫一把，但不要大灑「糖果錢」了。香港不是韓國，韓國的影視資助政策也不是淨灑金錢。陳先生將「拍香港電影」提升為地方與國家融合的文化戰略，這沒有不妥。落地地說，就是拍攝大灣區香港(融合)電影。30年前我就有這種主張。

陳先生指出﹕「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將零散的成功經驗轉化為可持續的產業模式。若能在資金配置、人才培育及國際發行策略上建立更具系統性的支持框架，香港影視產業仍有機會在新一輪全球文化競爭中重新定位自身角色。」我只看重「資金配置」這一項，陳先生終於舉出一個具體做法﹕「發展影視投資基金、推動版權證券化，甚至吸引家族辦公室及私募基金參與內容投資。」

但是，這個大餅，香港電影界似乎吃不下。不如改一改大餅的畫法﹕開拓市場和拍好看的影片，這是唯二的做法。只要有市場，無需陳先生所說「好景」，就可融資。「推動版權證券化」、「內容投資」，試問具體是指何種版權？又是何種內容？眾人皆知，香港影壇，「搞拍戲界」（「籌備拍電影」的商業運作）大過「拍攝界」，「搞拍戲」多數是通過「哄騙」投資者而成事的(不是存心詐騙，皆因開戲帶有賭博性質)。「當資金來源轉向投資為主」一句，令人費解，那以前的老闆開戲不是投資嗎？「影視產業便有機會建立更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這顯然誤解了「商業模式」的定義。此外，「影視投資基金」究竟要如何具體落地？

重塑型態開拓更大市場

我認為，要改變思維，重塑港產片型態﹕一半純港產片(爭取發行內地其他地方)、一半大灣區港區(融合)片(發行)。首先要國家當局放寬創作上的尺度。「兩區一片」下，香港文化上、社群上向國家靠攏，大灣區電影政策向香港趣味靠攏。

要改善融資/籌資方法，也要改變發行方法，改變製作制度及方法。傳統製作部門之上有大聯盟式的總公司(總製片人部)，籌集資源或潛在的資源籌拍影片。下轄「項目開發部」(主要是故事)，以及「前期資金籌集部」(首先以借貸形式向大灣區院線運營商募集前期資金，若項目未能成功開拍，則退款)。一旦影片順利開機，院方將繼續追加投資。亦需設立「海外賣埠部」，負責對接大灣區政府。

總製片人部門須根據已開發成熟的故事項目，負責聯絡並落實明星演員的預簽意向。採取部頭合約制的導演可以認領故事，並深度參與劇本的後續開發及核心選角工作。開發項目與真正開拍的比例應是10:1，同時開發項目費用也不能省。

故事通過，賣得片花後，才進入製作階段。這時是由總公司下邊的製作公司接棒，大概是當年金公主娛樂與新藝城影業的合作形式。故事交給導演，再聘請專業編劇撰寫分場及對白本。影片製片人猶如軍中政委，導演是指揮官，總公司是軍部。專業編劇是參謀，其薪酬由總公司直接支付，業務上接受導演指示，但最終由製片人拍板。影片監製負責預算控制，上報製片人，製片人上報總公司部門，跟進控制製作成本。總公司掌握了項目成果，如卡士合約（Cast Contract）、故事、製作公司合約、院線合約、賣埠合約以及盈利預測，才能將成果證券化。總公司亦要負責開拓大灣區及內地市場。

作者張鍵是香港資深影視人，曾獲第19屆台灣金馬獎最佳原作劇本獎，創立「關注香港電影工業發展研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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