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沈燕玲

最近，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中國新銳茶飲品牌「茉莉奶白」因其四葉花卉標誌與奢侈品品牌LV經典的Monogram（花押字，又稱「老花」）高度近似，被判賠償1,030萬元人民幣。判決一出，在傳媒與社交網絡的發酵下，輿論迅速被一種強烈的民族情感所佔領。公眾的憤慨集中於「西方大牌搶奪東方遺產」、「欺負我們老祖宗不會註冊商標」等等。

法律不看血統看認知

確實，從唐代寶相花紋、蘇州園林花窗，到日本正倉院珍藏的唐代螺鈿琵琶，四瓣花卉圖案在東方美學的長河裏早已流淌了千年，遠比任何西方奢侈品牌的歷史更為悠久。然而，我深信這起案件絕非簡單的文化掠奪或「東方vs西方」的二元對立。當普通人在情感上對LV進行排山倒海的抨擊時，我們更需要抽離出感性情緒，從現代商業的運行規則、法律邏輯，以及文化傳承的與時俱進的層面進行理性且辯證的審視。撕開這張千萬罰單的表象，它真正刺痛的，是一個關乎現代商業主體性與文化敘事權的深層命題。

普通公眾的憤怒，來自於情感與法律之間的巨大錯位。但在現代商業社會中，我們必須承認一個冷酷卻高效的現實：產權的歸屬不取決於歷史血統的早晚，而取決於現代法律架構下的註冊與經營。從知識產權的技術層面來看，案件判決幾乎無懈可擊。LV的四葉花卉圖形商標早在其1980年代進入中國時就已完成註冊。現代商標法的核心功能是識別商品來源，而非考證文化起源。LV歷經全球市場超過百年的持續經營、營銷灌輸與高昂的維權成本，將這個符號與其品牌建立起牢不可破的第二含義（Secondary Meaning）。當消費者看到這個特定的幾何比例和排列時，直覺聯想到的是LV，這就是現代商業規則賦予其產權保護的合法依據。

反觀茉莉奶白，在商標申請屢次被駁回、甚至收到律師函後仍大規模商用，其客觀上的侵權事實清晰可辨。民眾對LV的群起而攻之，在情感上是本土文化自尊心的投射，但在商業理智上卻是失焦的。現代商業秩序是冷酷的，它不相信「這個符號我老祖宗用過」的祖傳敘事，它只承認商業邊界的劃定與維護。 如果中國品牌只停留在民族的情感抨擊中，拒絕理解並運用這套規則，那麼未來在全球商業競爭中，類似的被動與陣痛只會一再上演。

別把傳統當作「不思進取的擋箭牌」

這場風波帶來的另一個深刻啟示，是關於文化的傳承與保護。我們必須建立一種動態發展論和主動保護防禦機制和體系，而非「靜態冷凍論」。輿論常有一種誤解，認為保護文化就是要把符號鎖進博物館、或者不准外人觸碰。但事實上，任何一種文化符號如果失去了現代商業的活化與新陳代謝，就會淪為歷史的標本。

我們必須承認，西方奢侈品牌在借鑒東方美學時，展現出了極強的「轉譯與再生能力」。喬治·威登（Georges Vuitton）在1896年設計Monogram時，確實吸收了當時風靡歐洲的日本美學與東方植物紋樣，但他們透過長達一個多世紀的馬拉松式營銷，將其融入了當代的時尚語境，使其成為現代化的文化有機體。曾經在奢侈品牌行業深耕將近20年的本人，深切的親歷過國際品牌從設計到生產、從營銷到服務、從地區到全球，如何用不同的語言體系和情感表達方式，來述説有傳承和生命力的品牌故事。對比之下，許多本土品牌對中華傳統美學的保護與利用，往往陷入了兩種極端：一種是「不容染指」的民族化保護與封閉，另一種則是「拿來主義」的淺層挪用。

「茉莉奶白」事件，正是缺乏獨立的現代商業邏輯下美學建構的後果。如果我們僅僅因為一個符號屬於中國傳統，就允許本土品牌不加提煉、甚至以高度模仿西方大牌的形式去粗暴複製，這並不是真正的文化保護，而是對傳統美學的消耗與矮化。我們不能把傳統文化當作商業侵權、設計偷懶或不思進取的擋箭牌。 真正的與時俱進，是我們必須有自信、有能力能拿出比西方奢侈品牌更有文化內涵、更符合當代審美的東方敘事。這是在構建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關鍵的質的變化的提升，也是中華文化自信在國際市場中加以體現的重要展示。

從「情緒宣洩」轉向「制度與商業的主動建構」

理性看待這場風波，我們需要的不是抵制，而是如何融合東方和西方的文化，反過來利用這套世界通行的商業語言，進行系統性的防禦與反攻體系的構建。這才是真正從内在文化核心述説中國的故事，讓全世界看見。

第一、制度與技術的「防禦性保護」

當前商標法保護私有產權，這可能導致公共文化資源被資本變相私有化。為此，國家層面亟需建立「中華傳統文化符號公共清單」與基於現代科技發展下的「數字化文化基因庫」（如寶相花、柿蒂紋等）。

對於清單內的公共紋樣，應大幅提高商標註冊的獨創性門檻，防止任何品牌（無論中國或者海外）進行簡單的幾何抽象便將其據為己有。當發生跨國產權爭議時，這些數據庫能作為強有力的「在先文化使用」法律證據。

第二、商業產權的「共享化活化」

發揮龍頭行業協會或地方政府的專業性優勢，將具有強烈地域及行業的文化屬性的美學元素（如蘇州園林花窗、景德鎮青花紋飾）註冊為「集體商標」或「地理標誌」。如法國用「香檳（Champagne）」制度保護了整個產區的品牌價值一樣，中國也應通過集體產權模式，讓特定的傳統紋樣成為區域內企業合法、共享的商業資產，在規則內形成合力。

第三、品牌敘事的「主體性躍遷」

國際奢侈品牌的溢價，來自於他們創造品牌宇宙和情感認同的能力。中國品牌必須從符號借殼上市升級為東方價值產出：深度解構——設計不能只貼皮，而要深入理解寶相花在不同朝代的骨骼結構演變；當代轉譯——傳統美學不是復古複製，而是要用當代的工業設計、材質與生活方式重新定義；系統敘事——擺脫「爆款思維」，從產品、空間到品牌價值觀，系統性地講好一個「以我為主」的中國故事。

讓文化敘事權回歸文明的主體

唐代的寶相花，本身就是佛教藝術傳入中原後，歷經數百年華夏化融合、創新而誕生出的美學奇跡。它的基因裏本就流淌着包容、流動與與時俱進。今天，當這朵花在現代商業殘酷的規則中遭遇挫折，這恰恰是在提醒我們：群眾的情感抨擊無法贏得商業戰爭，唯有在規則中超越對手，才能贏得尊重。我們應該抱持的辯證態度是：一邊給予國際品牌在知識產權與商業敘事上的專業以尊重，一邊正視並補齊我們自身在傳統文化保護與商業活化上的結構性缺失。

保護中華傳統美學的最好方式，絕不是把它們束之高閣，更不是在輿論場上將其作為對抗的工具，而是讓它們在現代商業的規則與土壤裏，開出更具生命力、更有尊嚴的新花朵。

當未來的某一天，一個中國品牌走向巴黎或紐約，能夠氣定神閒地告訴世界：「這個視覺符號源自我們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寶相花，它代表着東方的圓滿與包容，而在今天，我們用當代的設計，賦予了它屬於這個時代的新靈魂。」到了那一刻，我們才算真正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文化敘事權，真正説好了中國文化故事。

這朵花已經開了上千年，是時候，讓它在現代世界裏開出真正屬於中國品牌的模樣了。

作者沈燕玲是香港優才及專才協會副主席，青年領袖經濟發展對話大會聯合發起人及主席，意大利博科尼管理學院亞太區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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