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謝柏梁

若論國際大都市香島的繁華，世人一定會在腦海中疊影起中環鱗次櫛比的商廈，在眼底湧現出維多利亞港灣由無人機等現代科技點染擘畫的五光十色的繽紛禮花，或者深淺水灣與香港山頂的豪門宅第，抑或具備約120年歷史的香港遊艇會所覆蓋的銅鑼灣吉列島、西貢對面海與中途島諸多豪華遊艇的熠熠生輝……

街市是百姓的人間樂土

但是繁華的景觀何止於此，在我看來，人間煙火的怡然自得，紅塵喧囂的生活交響，平頭百姓的喜怒哀樂，都構成了市井阡陌的無邊繁華。所以《周易·繫辭》曰：仁者見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由此出發，明代哲人簡練為：百姓日用即道。我亦延伸道：無邊繁華，盡在煙火深處。

走遍全球的大都市，俱有其美，各臻其道，但我還是認為遍及香港的普通街市，才是百姓日用最為方便、草根生存最為適宜、人間冷暖盡在此間，因而也是最為熱鬧、最稱繁華的人間樂土。

香港基層政府與民同樂

拿長沙灣而言，政府部門的低調、莊嚴與親民，圖書館舍的靜謐與幽深，體育訓練的揮汗如雨，都與各種菜市場與小門店的喧囂人等同樓「辦公」，比鄰而居，相為映照，格外協調。大樓之外，一邊是好多中小學的吟哦之聲，另一邊是各種小攤販的叫賣之韻，各得其所，各樂其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皆大歡喜中，實現了大庇天下貴族與寒士俱歡顏的人間理想，這當然是人間繁華的大境界。

起初，我還以為此等繁華，只有長沙灣才有，後來發現這竟是香港街市的常態化呈現。嗣後移居到土瓜灣一帶，情形還是相仿。從提供精神食糧的圖書館一下樓，就是提供物質食糧、滿足口腹之慾和基本溫飽的葷素菜果與日用品市場。和諧共生，族群歸一，熙熙攘攘，其樂融融。

基層政府部門絕對不設置在高牆大院的衙門裏，反而在喧囂市井的互動中方便體察民情。解決問題，這也是香港一景。我看過各國許多政府部門，門禁森嚴，高高在上，但即使是從安全方面來考量，也可能遠不如香港基層政府與民同樂，因而也能獲得最大程度的安全系數。比方以前我早年都是在淮海中路1469號上海美國領事館辦理簽證，但是後來領事館將簽證處果斷轉移到南京西路1038號梅龍鎮廣場的8樓，因為那裏是人潮澎湃的大型綜合商場，可以與廣大百姓同生死共命運，因此也是最為安全妥帖的場所。至於美國駐港澳總領事的官邸，與香港政務司司長及解放軍駐港部隊在山頂白加道比鄰而居，當然更加安全可靠，固若金湯。

我特別欣賞香港多元文化在街市上的並存，各行其道，各守其位，儘管低調但卻各具特色。再高檔大氣的摩天大廈附近，也會有各種小攤小販形成的廉價小街。從天上到人間，從高檔到低檔，應有盡有。其實人間職業本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有虧心和安心之別。至於相對而言蔚為規模的男人街、女人街、鴨寮街、玉器街、海味街、上海街等號稱港島旅遊十大景點的打卡街市，也都是中低檔的市集，可上可下，豐簡隨意，令人在港既能仰望也能俯瞰，這就是吞吐天下的感覺了。

市井煙火乃千古繁華根基

被稱之為人間天堂的蘇州與杭州，百姓日用都特別方便。蘇州的觀前街與石路，之所以擁有千年的繁華，就是因為眾生平等，所以才人潮滾滾，從古到今從未間斷。杭城最具煙火氣息的地方大馬弄，無非也是老杭州小吃與趕及買菜人群的喧鬧。玉皇山南基金小镇號稱是南宋皇城腳下，但卻一直融合着各色人等，這才有天底下的熱鬧非凡。至於大上海的南京路、城隍廟、徐家匯，古都南京的夫子廟、老東門、新街口步行街，正是因為以步行賡續着文脈和商機，因腳力和體力昭示着眾生平等，所以才人流不斷，猶如滔滔江水一般浩浩蕩蕩。

即便如此，經過多少次市容升級之後的江浙滬大都市，還是為了都市美容的高大上追求而犧牲了許多百姓日用的場所，因此丟失了好多小民百姓的好去處，造成了諸多不便。但凡萬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香港的普通街市，堅決保留其歷史的原貌，給百姓買菜擺攤的權利，儘管亂一點，但卻無比方便，人間煙火氣由此而生。水果可以五元錢一袋，肉類不僅便宜而且還講究新鮮，堅決不賣隔夜肉。至於從軒尼詩道到香港各處的兩餸飯和三餸飯，美孚西鐵站內最為便宜的熟食飯菜，九龍灣德福花園紫荊書院邊上的數百家中低檔的飯店與大小排檔，永遠吸引着熙熙攘攘的來往人群。

從市容環境來看，香港確實比不上內地的大都市和紐約、倫敦等大都會，甚至與一水之隔的深圳相比，也顯得「老舊破差」，當然並不雜亂。馬路還是那麼的狹窄，臨街的肉食攤位還是會有點氣味和水跡，駕藝高強的司機貼着街沿呼嘯而過……但是論市民百姓到各種便利店攤購物的方便程度來看，香港還是穩居天下第一。帝都京華，因為人口疏散，在二環內再難尋覓小攤小店和便利早餐店了；魔都上海昔日的便利店，也有所減員或者升級；紐約的繁華街頭上，往往一個街區的轉角之處，有售賣熱狗麵包類的移動商販。倫敦的零售，略微有些高冷稀少。東京的成片餐館之多，也令人讚歎。

香港街市堅守保留人間煙火

但是香港的小攤販小店面小買賣之多之廣之全，時至今日還是全球無雙。為了百姓日用而更加合理、緩慢、漸進地改變市容，為了眾生的平等而盡可能留存草根階層的活動空間，在我看來這不是落伍、落後而是方便與先進，其實是具備了大悲憫的人間情懷，這才能夠永葆其蒸蒸日上的繁華氣象。HKTVmall的無所不送，也讓交通不便的市民百姓，獲得了較多的方便。

當然，與生活同樣便利的上海比，香港的市容還可以更加精緻、整潔、可觀一些，也更具備更加美好的觀感。民國時期上海南京路的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環球百貨，創辦人都是先在香港開店，再進軍上海。現在上海最為繁華的地標性建築恒隆、港匯和國金等大型商場，也都是港資投資的高大上所在。但是上海的萬家小店，同樣整理得清清爽爽、時尚大方，這也顯示出上海市民社會的審美高度。香港的小店家，完全可以借鑑上海，有所改進。

無論如何，繁華其實只屬於市井，熱鬧從來伴隨着民間。自古高處不勝寒，富貴之處，往往伴隨着無邊的寂寞。喧囂時分，那是俗世普大喜奔的大歡樂。我希望香港永葆其市井繁華和人間的溫暖，那正是一座有熱情有溫度有包容之心、憐憫之情和人文精神的國際大都會的立城之道。

作者謝柏梁為香港紫荊書院副校長，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原主任，上海交通大學中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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