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世界盃2026的三張臉孔:政治、資本與身份政治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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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區漢宗

七月的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金色彩紙紛飛的瞬間,一個本該屬於西班牙人的加冕儀式,被一個不肯下台的老人搶走了戲份。當國際足協(FIFA)主席恩芬天奴伸手去拉特朗普離開頒獎台,而後者充耳不聞地繼續揮拳慶祝時,全世界都看到了一幅荒誕的剪影——這不是足球的勝利,這是政治、資本與身份政治三重力量同時在綠茵場上「搶鏡」的縮影。

世界盃是特朗普的「主場」?

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就這樣落下了帷幕。西班牙加時1-0絕殺阿根廷,時隔16年再度捧起大力神杯。但比起這場比賽的技戰術含量,更值得書寫的,是這屆世界盃折射出的三個深層命題:一個超級大國總統如何把足球當作個人政治資產,一個非營利組織如何把賽事做成年入90億美元的印鈔機,以及拉美球迷為何寧可支援歐洲的西班牙,也不願為同區的阿根廷呐喊。

特朗普成為首位在美國本土觀看男足世界盃決賽的在任美國總統,這本該是純粹的體育榮耀時刻。但整場賽事,他始終把自己擺在主角位置上——賽前包廂裏輕拍大力神杯,決賽當天乘坐「海軍陸戰隊一號」直抵球場,頒獎時與恩芬天奴共同為西班牙頒發獎盃。流程結束後,他沒有像慣例那樣退到舞台兩側,而是停留在台上與球員一同慶祝,直到恩芬天奴親自上前勸離。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了。去年7月,在世俱杯決賽上為切爾西頒獎時,他就曾佔據中位置身冠軍合影。一次是失態,兩次就是姿態——一種「我才是這場秀的主人」的姿態。

更具戲劇張力的是反差感。就在一個月前,特朗普還在公開場合稱西班牙「毫無希望」、是「壞人」,威脅要切斷與馬德里的所有商品貿易。而當西班牙真的奪冠,他不得不親手把獎盃遞給隊長羅德里,還在賽後打電話向西班牙首相桑切斯道賀。這種「嘴上罵得越狠,頒獎笑得越甜」的表演,被美媒戲稱為「毫無希望的壞人贏得了他的世界盃。」

更微妙的是現場反應。入場時特朗普再次遭到觀眾噓聲,奏國歌環節也毫不掩飾地表達了不滿。一個在自己的土地上舉辦的世界盃、一個本該享受主場榮光的在任總統,得到的卻是本國球迷的噓聲——這本身就是這個時代的隱喻:足球不再只是足球,它是一面照出政治裂痕的鏡子。

恩芬天奴的「130億美元」生意經

如果說特朗普代表的是政治入侵足球,那麼恩芬天奴代表的,就是資本對足球的深度重塑。

根據國際足協《2023-2026四年周期官方財務預算報告》,本屆世界盃所在周期總收入預計達到約130億美元,較卡達世界盃周期增長72%;僅2026年當年,國際足協就將入帳約89.11億美元。收入結構清晰而冰冷:電視轉播權約39.25億美元、門票及款待服務約30億美元、贊助與行銷約17.86億美元、授權衍生品約1.11億美元。

這一切的底氣來自「擴軍」。48隊參賽、104場比賽、賽期從4周拉長至6周——更多的場次意味着更多的版權、更多的門票、更多的商業曝光機會。國際足協甚至在官方轉售平台上對每筆交易向買賣雙方各收取15%的手續費,一張1,000美元的門票轉手就能額外賺300美元。

而成本端呢?國際足協為本屆世界盃投入的賽事運營經費與球隊獎金總計約38億美元,不到收入的三分之一。場館改造、安保、交通這些真正燒錢的公共開支,全由美加墨三國獨立承擔。於是我們看到一組諷刺的對照:國際足協坐擁史上最高營收,而坎薩斯城的網約車司機卻在抱怨「說好的球迷呢?我怎麼沒看見幾個。」

球市本身確實火爆。72場小組賽累計現場觀賽464萬多人次,場均上座率99.7%,多數場次滿座,來自210個國家和地區的球迷進場觀賽。但火爆的另一面是票價爭議——美國對陣比利時的16強賽官方均價1,148美元,二級平台轉售價普遍1,500美元以上,下層中場線附近票價高達4,380美元。當一張球票的價格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全民狂歡」這個詞就顯得格外刺耳。

更值得追問的是:這個號稱「非營利組織」的機構,究竟在為誰服務?理論上賽事營收會重新分配給各會員協會用於足球基礎設施建設,由此形成國際足協與成員國之間互惠共生的迴圈關係。但當一屆賽事就能創造近90億美元收入,而底層足球設施的改善速度遠遠追不上頂層吸金速度時,「非營利」這三個字本身就成了一個需要被審視的概念。

當政治干預變得司空見慣

特朗普與恩芬天奴的私交,遠比一場頒獎儀式更耐人尋味。7月1日美國對陣波黑的1/16比賽中,美國隊球員巴羅貢因踩踏對手被直接紅牌罰下,按規定應停賽一場。隨後特朗普三次致電恩芬天奴,要求覆核這一處罰。最終國際足協作出罕見決定——將停賽處罰「暫緩一年執行」,巴羅貢得以繼續參賽。

《華盛頓郵報》稱一國元首就足球紀律事宜與國際足協最高官員溝通「極不尋常」,《華爾街日報》則稱這是本屆世界盃「最令人震驚的爭議」。恩芬天奴在聲明中堅稱「國際足協的司法機構具有獨立性,自主運作」,特朗普則辯解說「我沒有直接命令恩芬天奴你必須這麼做。」但《紐約時報》報導顯示,在國際足協調整處罰後,特朗普再次與恩芬天奴通話,表示「這是正確的決定。」

這已經不是兩人關係的第一次越界。2025年底,恩芬天奴繞過國際足協理事會,特設「FIFA和平獎」頒給此前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失敗的特朗普。2026年2月,恩芬天奴出席特朗普主持的和平理事會,被解讀為對特朗普的公開支持。部分組織因此向國際奧會道德委員會投訴,指控恩芬天奴違反中立原則。

比利時足協對紅牌處理結果表示「震驚」,前利物浦主帥克洛普直言:「如果特朗普和恩芬天奴真的私下解決這件事,那真的太瘋狂了;這會令一切都受到質疑。」國際足協章程明確禁止政治干預,各國政府介入足協事務時常遭禁賽處罰——但當涉及恩芬天奴和特朗普時,規則是否有所不同,成了輿論焦點。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藏在特朗普那句意味深長的評價裏:「他現在受尊敬的程度漲了10倍。」

阿根廷「拉仇恨」致拉美「倒戈」

2026年7月19日的決賽,本該是拉美團結對抗歐洲的經典劇本。但現實恰恰相反——《衛報》、RMC等多家媒體報導,多數拉美國家的球迷寧可支援西班牙,也不願為阿根廷加油。一張西班牙新星亞瑪律身披巴西球衣的合成圖在社交平台瘋傳,配文「巴西人民的希望。」

這種倒戈並非偶然,它是多重裂痕疊加的結果。首先是阿根廷球迷自身的種族主義言行。今年4月,阿根廷球迷在俱樂部比賽上向巴西球迷做出侮辱性手勢;對陣埃及隊時向埃及球迷扔啤酒瓶;美國網紅IShowSpeed在阿根廷對陣維德角比賽直播中,被阿根廷球迷用種族歧視性語言辱駡;中國博主穿阿根廷球衣觀賽時,也被當眾用含種族歧視意味的西語辱駡,事後才經同胞提醒恍然大悟。早在2024年美洲盃奪冠後,阿根廷球員就在慶祝巴士上高唱針對法國黑人球員的種族主義歌曲,這一幕在社交平台廣為傳播。

其次是裁判偏袒的觀感。半決賽英格蘭攻破阿根廷球門時,哥倫比亞商場裏爆發出集體歡呼;巴西球迷直言「裁判對阿根廷有利。」上觀新聞的分析指出,阿根廷隊被貼上「不擇手段追求勝利」的標籤,從1986年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1998年西蒙尼「導演」紅牌導致貝克漢姆被罰下,到2022年「7場比賽5個點球」,歷史濾鏡疊加本屆爭議,讓「果然又這樣」的心理暗示不斷強化。

更深層的,是身份認同的錯位。阿根廷人長期以「南美洲膚色最白的球隊」為傲,甚至有球迷和評論員公然宣稱「我們不是拉丁人,我們是歐洲人。」阿根廷文學教授馬丁·科漢指出,這種「歐洲血統神話」無視了阿根廷本身是混血後裔國家的歷史事實,也忽視了該國北部原住民語言和風俗的存在。當一支球隊以「不像拉美」為榮時,它自然也很難再代表拉美。

最後是流量時代對情緒的蒸餾。一個徵集簽名的「阿根廷出局」網站,無需實名驗證即可反復刷票,本質是流量工具;演算法把微小的不滿裁剪、迴圈播放,形成資訊繭房裏的集體審判。上觀新聞的觀察一針見血:「互聯網不生產憤怒,卻善於蒸餾憤怒。」

足球還剩下什麼?

回到那個不肯退場的背影。特朗普、恩芬天奴、阿根廷——這三個符號串起了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的全部悖論。

一個在任總統把足球當作個人政治資產,把獎盃當作可以親手觸摸、親手頒發的私人物品;一個國際組織把賽事做成年入90億美元的生意,卻把真正的辦賽成本轉嫁給納稅人;一支傳統強隊因為種族主義言行和裁判偏袒觀感,失去了同區兄弟國家的共情。

但西班牙奪冠本身,反而提供了一個微弱的出口。作為一支技術流、多元文化背景、少有場外爭議的球隊,鬥牛士軍團的勝利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回到足球本身」的勝利——沒有政治操弄的喧囂,沒有種族歧視的陰影,只有加時賽一記勁射後的純粹狂喜。只是這份純粹,註定要在特朗普的背影、恩芬天奴的算盤、和拉美球迷的分裂情緒中,顯得格外珍貴而脆弱。

國際足協預計本屆世界盃將為全球帶來801億美元總產出、409億美元GDP增長、82.4萬個全職就業崗位。數字很漂亮。但當我們關掉電視,回到日常,真正被記住的不會是這些數字,而是那個頒獎台上不肯離開的老人,和他身後被強行擠到邊緣的球員們。那幅畫面,才是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留給世界的最真實注腳。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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