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謝柏樑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爆發震動全港、舉世關注的五級特大住宅火災，大火歷經43小時艱苦撲救才徹底撲滅，釀成167名市民罹難、一名消防員殉職的世紀慘劇。遇難者年齡橫跨半歲嬰孩至98歲長者，涵蓋各年齡層普通居民，是高密度住宅區極為罕見的重大安全災難。這場大火不僅吞噬那麼多無辜生命、殃及數百個家庭，更暴露了香港樓宇安全、消防體系、應急機制的深層隱患。面對香港之殤，警務處、廉政公署的起訴與法院的裁判，當然會體現出公正、公平而且具備公信力的結論。

市井依舊繁華，人群依然喧囂，未來必定美好。但作為香港市民的一員，同情與感喟並生，思考與期望同在。撫今追昔，痛定思痛，方能從慘痛教訓中重塑城市安全防線，回頭看告慰逝者、向前看警示來者。

百年罕見的重大住宅火災

回顧香港百年災害史，宏福苑大火是「二戰」以來最嚴重的住宅火災慘劇。香港開埠以來，重大火災偶有發生。

上一次傷亡超過百人的火災為1948年西環永安倉庫大火，造成176人罹難，但該事故發生在貨倉而非住宅屋苑。宏福苑作為常住數萬居民的大型住宅小區，單場火災奪走168條生命，是香港百年城市發展史上極其罕見的住宅安全災難，堪稱是具備百年難遇的災害等級，也打破了現代化城市消防的安全底線。

1996年嘉利大廈大火造成41人遇難，已是多年來最沉痛的樓宇火災紀錄，但其傷亡規模、影響範圍遠不及本次事故。

對比2010年上海靜安教師公寓「11·15」特大火災，兩者同為城市高層住宅人為責任火災，但宏福苑大火的災難烈度、社會衝擊更為深重。上海靜安大火造成58人遇難、71人受傷。上海大學的著名學者藍凡教授，因在外吃麵而躲過此劫，但其諸多收藏與書籍毀於一旦，電腦上的幾部著作蕩然無存，即便將燒得扭曲的硬盤送到北京與華盛頓的相關專業機構去試圖恢復，但也無濟於事，所以心如刀絞，一夜白頭。

該次事故源於外牆改造施工違規焊接，碰到易燃材料後，釀成大禍。這也導致大災之後的全線問責、制度整改，成為內地樓宇消防安全的重要警示。上海市時任領導向國務院的深刻檢討，對相關人員的問責、民事追償與刑事判決，也為上海乃至全國的城市消防管理，敲響了警鐘。

而宏福苑大火傷亡人數遠超前者，且暴露的問題更為複雜，不僅有施工管理疏漏、監管失職，更存在樓宇日常安全維護缺失、消防設備失效、應急逃生體系癱瘓等多重問題。相較內地快速徹底的問責整改機制，本港大災暴露出的長期管理積弊，更值得深刻反思。

值得一提的是香港特首，在事故發生後連續多日，應對宏福苑之殤時，面容憔悴，嗓音嘶啞，態度真誠，令人動容。遇難不懼，處置有力，這也是本港政府及時救助的一方縮影。

放眼亞洲乃至全球發達都市，宏福苑大火仍是極為罕見的世界級住宅災難。東京、新加坡、首爾等國際高密度都市，樓宇消防法規嚴謹、設備體系完善、應急機制成熟，現代化住宅區極少出現單場火災百人罹難的慘況。歐美近年住宅火災多僅數人至十餘人亡；發展中國家偶見百死級火災，例如伊拉克婚禮火災導致114人死，秘魯利馬市區大火導致280人亡。但香港作為發達現代國際都市，消防法規、樓宇監管體系完備，卻也出現多幢高層屋苑連環大火、168名市民罹難的事故，這在發達城市群體中極其罕見。但以香港人規則嚴謹、做事認真的傳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五重遺憾釀成世紀悲劇

警鐘當鳴卻未鳴

本次災難最令人痛心的首要遺憾，便是消防警報系統徹底失靈。據事故調查顯示，火災初期樓宇消防警鈴並未正常響起，無法第一時間向住戶傳達火情預警。火情初發階段火勢微弱、可控性極高，本可依靠及時警報喚醒居民、快速疏散、撲滅火源。但失效的警報導致大量住戶毫無戒心，錯失黃金逃生與初期滅火時機，待濃煙彌漫、火勢蔓延之時，早已喪失逃生良機，小火情最終惡化為世紀大火。長期以來樓宇消防設備疏於檢修、維護敷衍，讓第一道安全防線徹底崩塌。

逃生通道卻不通

高層住宅火災中，暢通的逃生通道是居民的生命通道，而宏福苑的逃生系統形同虛設。事故排查發現，屋苑多處樓梯間、消防通道長期被雜物堆積佔用，部分區域逃生門閉鎖、通道狹窄擁堵，違規堆放的雜物不僅阻礙人員疏散，更成為火勢蔓延的助燃物。火災發生後，慌亂的居民無法快速撤離，濃煙高溫封鎖僅存的逃生路徑，大量人員被困樓層，最終造成慘重傷亡，是人為管理失誤釀成的致命後果。

儲水不足，工具不全

中國人防止「走水」的傳統，是從宮廷到民間，皆會設有水缸儲水，以便不時之需。但現代化高層樓宇基礎儲水與消防設施的嚴重缺失，是災情擴大的核心因素之一。宏福苑多棟大樓消防儲水系統長期維護缺位，火災發生時儲水量嚴重不足，無法支撐初期高層滅火作業；同時樓層內滅火器、消防水帶、應急燈、煙感設備等基礎工具老舊破損、配備不全，部分設備早已失效卻未及時更換。消防水源不足、滅火工具缺失，導致初期自救完全失效，住戶無力撲滅初起火情，消防人員入場後也面臨水源短缺的困境，大幅增加撲救難度。

消防設備滯後，空中滅火缺位

對比國際先進都市消防配置，香港本地消防裝備更新滯後、立體救援能力不足的短板徹底暴露。面對高密度高層住宅大火，傳統地面滅火設備難以快速抵達高層火點、撲滅立體火情。本次災難中，全港消防體系缺乏常態化的消防直升機、專業滅火無人機配置，無法實現空中偵察火情、精準降溫、高層滅火、人員救援的立體作業，只能依靠地面人員衝入火場救援，不僅撲救效率大打折扣，更造成消防人員身陷險境、因公殉職的慘痛代價。

我家住在元朗，數次見到消防直升機循環往復，撲殺山火的壯舉。但是此次直升機的缺位，無人機的失蹤，令人心生遺憾，意難平，空嗟歎。

錯失深圳消防隊救援最佳時機

災難救援過程中，行政流程滯後或者顧慮太多導致錯失跨域救援黃金時機，也成為複核時的遺憾之一。火情爆發初期，火勢尚未完全失控，深圳專業消防救援力量已隨時待命支援，具備豐富的高層大火撲救經驗與先進設備。但因跨域救援審批流程繁瑣、響應機制不暢，未能第一時間引入外援，錯失火災初期黃金救援窗口。待後續救援通道打通時，火勢已全面失控、傷亡已然釀成，無法挽回眾多無辜生命。

記得前次過深圳時，眼見得前方樓層起火，狼煙滾滾，一眾皆驚也。但警報一響，消防隊迅速趕來，專業滅火隊很快就降服祝融，足見深圳滅火的水平之高設備之精。宏福苑災難時，我也在關口看到隨時待命的深圳消防車隊，但卻最終未能成行，只能徒歎奈何。

痛定思痛的消防教育與整改體系

每幢大樓檢查滅火設施與設備

慘痛過後，必先整改根基。全港須全面啟動樓宇消防安全大清查，以宏福苑事故為鑑，對全港所有住宅大樓、商業樓宇、老舊建築開展逐棟、逐層、逐戶的消防設施排查。重點核查消防警報系統、樓頂儲水系統、滅火器、消防水帶、煙感報警、應急照明、逃生門等核心設備，全面更換老舊失效器材，清理堵塞的消防通道與逃生空間。建立樓宇消防設備台帳與定檢制度，落實物業、業主委員會、監管部門三方責任，杜絕設備失靈、維護缺位問題，築牢樓宇安全第一道防線。

每年一次覆蓋全港的消防演習

消防安全重在防患未然，常態化演習是提升自救能力的關鍵。特區政府須建立全港年度消防演習機制，實現住宅屋苑、商場、寫字樓、學校、公共場所全覆蓋。演習聚焦高層逃生、濃煙避險、初期滅火、人員疏散、傷者救援等實用場景，普及基礎消防知識與自救技能，破除市民消防僥倖心理。同時強化物業管理人員、樓宇負責人的消防培訓，提升基層應急處置能力，讓每一位市民掌握逃生本領，讓每個社區具備初步自救能力。

完善建築安全全鏈條監管體系

立足長遠治理，須完善建築安全全鏈條監管體系。在建築業全面控煙、嚴禁違規動火的基礎上，升級全港樓宇智能監控系統，安裝智能煙感、溫感、火情聯動報警設備，實現火情自動識別、及時預警、快速上報。搭建樓宇消防數據平台，實現監管部門、物業、消防處數據互通，建立火情快速響應、分級處置機制。同時優化跨域救援流程，簡化深港消防救援通關、調度流程，建立常態化互助救援機制，徹底彌補應急預警與救援體系短板，以制度完善告慰逝者、守護城市安全。

銘記馳援災民的個人與團隊

宏福苑大火帶來無盡悲痛，惟世間善意與溫暖，得以稍稍撫平災難帶來的創傷。災難發生後，全港社會各界、眾多善心個人與民間團體紛紛伸出援手，主動捐資捐物、募集善款，全力支援受災家庭渡過難關。無論是工商企業、公益機構、社區團體，還是普通市民、基層義工，皆踴躍參與捐助行動，以真摯善意慰藉逝者家屬、救助傷者、紓解災後困境。這份跨越階層、同心相助的善舉，延續香港社會向來守望相助、樂善好施的人文底色，亦是傳統俠義精神與慈善文化的最佳體現。危難方顯人心，大災更見大愛，所有無私捐助的個人與團體皆值得全社會敬重與表彰。諸多人間溫情，讓悲傷之地重生溫暖，讓城市在反思與感恩中繼續前行。

災難當前，社會各界善心匯聚、共渡危難，眾多重量級個人、企業與慈善機構紛紛慷慨解囊，以大愛撫平災傷、撫慰亡者家屬。本次災後捐獻規模盛大、涵蓋廣泛，其中不乏千萬級別的重磅善意：李嘉誠基金會捐出八千萬港元。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一次性捐贈港幣五千萬元，專款專用於宏福苑受災家庭撫卹、傷者醫療支援與災後社區重建，也是本次災後較大單筆公益捐款，體現賽馬會扎根香港、救災扶危的社會責任。馬雲公益基金會、騰訊公益慈善基金會、霍英東基金會、李兆基基金、安踏體育等各捐三千萬港元，溫氏股份捐四千萬港元，吉利控股、弘毅投資、楊受成慈善基金、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皆千萬元鉅額馳援。此外，呂耀東連同集團合捐千萬，格力、拼多多、特步、阿里巴巴等企業亦大力捐助。藝人方面，謝霆鋒、何超琼合捐五百萬港元，張柏芝、周深、張杰謝娜等眾多藝人紛紛百萬級別捐輸。無論商界巨擘、慈善基金、演藝人士還是基層市民，皆以行動踐行守望相助精神，這些可貴善舉值得公開表彰、永久銘記。

宏福苑之殤，是生命之痛，更是城市安全之鑑。百餘條無辜生命的逝去，敲響了香港樓宇安全與消防體系改革的警鐘。唯有銘記慘痛教訓、摒除僥倖心態、落實全鏈條整改、常態化防範風險，才能彌補遺憾、堵塞漏洞，讓百年都市不再重演類似悲劇，守護每一位市民的生命安全。香港作為東方明珠與世界都會，即便偶然蒙塵也會勤於拂拭，非但光彩依舊，而且還會更加熠熠閃光，照亮每一位黎民百姓與萬國來賓的平安之路。

作者謝柏樑為香港紫荊書院副校長，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原主任，上海交通大學中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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