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AI時代——「全球南方」正在走出依附困局
來稿作者:區漢宗
黃浦江畔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不僅是技術成果的秀場,更是一場關於未來秩序的無聲博弈。當29國共同簽署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當中國從技術的「追趕者」轉向「公共產品提供者」,一個清晰的信號被釋放:人工智能時代的全球格局,正在被重新書寫。
警惕技術背後的不平等
最危險的落後不是沒有晶片,而是無法參與制定規則。如何定義安全、解釋倫理、劃定市場門檻,這些看似技術性的問題,實則關乎國家命運與文明走向。歷史已經展示了門羅主義及其各種變形的危害,今天,我們必須警惕「AI門羅主義」——那種將人工智能視為西方發達國家專利的隱性霸權。
國際規則使全球南方面臨歷史不公的延續,這絕非危言聳聽。當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體系,無論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人工智能倫理問題建議書》,還是歐盟的《人工智能法案》,其底層邏輯都深深植根於西方的政治哲學與利益訴求。它們將隱私、透明、問責與人權置於治理核心,表面上看似普適、中立,實則掩蓋了西方在技術、標準與市場層面的主導地位。
這種主導並非自然形成,而是通過「規範外溢」機制被制度化。歐盟憑藉其龐大的市場規模與嚴格的法規,迫使非歐盟地區在設計產品與制定規範時不得不考慮歐盟標準——這就是所謂的「布魯塞爾效應」。在資料保護、演算法審計等領域,西方國家的國內法悄然轉化為全球實際標準。而全球南方由於資源與能力不足,往往成為被動的接受者。更值得警惕的是,西方敘事通過「資料殖民主義」等形態,將特定的現代化模式普遍化、規範化,使全球南方從需求到生產都被限制在西方的框架之中。這種慣性不僅影響了發展路徑,更塑造了人們理解和討論發展的思路,形成了一種認知上的依附。
在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浪潮中,全球南方處於一種矛盾的狀態:一方面,人工智能為醫療、農業、教育等領域帶來了跨越式發展的機遇;另一方面,結構性挑戰持續存在,限制了技術效能的發揮。根據斯坦福大學《2025年人工智能指數報告》,儘管非洲和拉美地區在基礎教育電腦科學教育覆蓋率上進展顯著,但全球約三分之二的國家中,全球南方在核心技術研發、雲計算、高端晶片等方面依然嚴重依賴西方。經濟層面,全球南方處於人工智能產業鏈分工不平等、核心技術被少數西方企業壟斷的困境;政治與治理層面,則面臨由少數西方國家主導規則、治理碎片化的難題。
這種困境的根源,在於長期形成的依附性結構。拉美學者曾尖銳指出,許多發展中國家將人工智能視為擺脫欠發達、追趕西方的工具,卻忽略了社會本身關於發展與落後的概念問題。也就是說,全球南方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西方設定的「發展=技術引進+制度接軌」的公式,而未能立足於本土問題構建自己的技術路線。結果就是,即便有了應用場景的爆發(如肯尼亞M-Pesa移動支付的成功),也難以轉化為可持續的競爭力,因為底層架構、資料主權與規則制定權依然掌握在他人手中。
中國正成為「規則宣導者」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在黃浦江畔釋放的信號顯得尤為珍貴。中國人工智能產業規模突破1萬億元,全面切入工業製造、公共服務等實體經濟場景,這不僅是技術實力的體現,更是發展模式的一種驗證。更重要的是,中國正嘗試將自身的發展經驗轉化為全球公共產品。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的成立,29個國家的共同簽署,標誌着一種新的多邊共識正在凝聚:「規則共建」與「開源普惠」成為超越傳統大國博弈的全球共識。
中國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既是全球南方的一員,又具備了與西方在技術、資本、制度層面抗衡的綜合實力。在法律與政策層面,中國強調技術主權、風險治理與包容性增長的平衡,既不像歐盟那樣過度監管抑制創新,也不像美國那樣放任資本導致寡頭壟斷。中國提出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主張在聯合國的框架下,通過對話合作縮小智慧鴻溝,反對以意識形態劃線或構建排他性集團。這種立場為全球南方提供了一種不同於西方的選擇——一種更加注重發展權、更加兼顧安全與效率的治理路徑。
全球南方不能站在規則之外
作答時代之問的起筆應該是:人工智能要真正成為世界的,全球南方就不能站在規則之外。這無疑是準確的診斷。但如何才能真正走進規則內部,甚至參與書寫規則?這需要全球南方從以下幾個方面發力:
首先,必須打破西方敘事的壟斷,構建自主的AI倫理與發展話語。全球南方不應僅僅滿足於應用西方的技術和遵守西方的規則,而應基於自身的文化傳統、社會結構與發展階段,提出關於「什麼是好的AI」、「AI為了誰」的獨特見解。例如,非洲聯盟發佈《非洲大陸人工智能戰略》,強調以非洲價值觀和本土需求為導向,這就是一種積極的嘗試。只有形成多元的敘事,才能避免全球治理被單一標準綁架。
其次,通過區域協同與南南合作,將發展訴求轉化為制度力量。單個南方國家力量薄弱,但區域集體的談判能力不容小覷。東盟、非盟、拉共體等區域組織可以在資料跨境流動、算力共享、技術標準互認等方面先行先試,形成區域性的規則網絡,進而在全球談判中增加籌碼。同時,借鑒中國在政策引導、市場培育、基礎設施建設方面的經驗,全球南方可以通過南南合作平台,開展能力建設與技術轉移,逐步彌補數位鴻溝。
再次,重視技術主權與基礎能力的建設。規則制定權歸根結底源於技術實力。全球南方需要加大對基礎研究、人才培養和基礎設施的投入,減少對西方核心技術(如高端晶片、基礎大模型)的依賴。這並不意味着閉門造車,而是在開放合作中保持自主性,確保在關鍵領域有替代方案和議價能力。
最後,積極參與現有國際機制的改革與新機制的創建。全球南方應更主動地在聯合國、WTO、ITU等平台上發聲,推動人工智能治理議題的設置向發展導向傾斜。同時,支援像「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這樣新興的多邊機制,使其成為反映全球南方訴求、平衡西方主導力量的重要一極。
讓AI成為文明的橋樑而非鴻溝
人工智能向善,必須先有向善的規則。這個「向善」,不應由西方單獨定義,而應是全人類共同價值的體現。歷史告訴我們,任何技術一旦被少數國家或集團壟斷,就可能淪為控制他國的工具。從殖民時代的槍炮艦船,到數位時代的演算法霸權,權力的形態在變,但不平等的結構若隱若現。今天,我們站在百年變局的關口,人工智能究竟是加劇南北鴻溝的催化劑,還是促進人類文明交流互鑑的橋樑,取決於當下的選擇。
中國在上海發出的信號,是全球南方覺醒與團結的一個縮影。它提醒我們:技術的未來不是命中註定,而是人類共同書寫的篇章。全球南方不能也不應站在規則之外,唯有主動參與、積極建構,才能讓人工智能真正成為「世界的AI」,讓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紅利惠及每一個人。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政治問題;不僅是發展問題,更是文明問題。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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