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張淑鳳

如果今天問青年：「你想像10年後的自己在做甚麼？」或許很難得到清晰的答案。近來青年失業問題再次成為社會焦點。從整體數據看，本港就業市場仍算穩定，最新失業率維持約3.7%的低水平。但細看數據，青年所面對的處境遠比整體數字複雜。

香港青年正經歷職涯發展模式轉變

根據立法會秘書處最新發表的《數據透視》報告，2025年本港15至24歲青年失業率升至11.2%，遠高於整體失業率；失業逾六個月的長期失業比例，亦較疫情前明顯增加。與此同時，過去三年適合大學畢業生的職位空缺由約8萬個銳減至3.1萬個，跌幅逾六成。有香港勞工市場的研究指出，本港正逐步呈現「啞鈴型」就業結構，即一端是學歷要求較低的基層職位，另一端是專業及管理層等高技能崗位，而能夠讓青年累積經驗、逐步向上流動的中層職位則相對匱乏。

另一方面，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數據顯示，八大畢業生失業率雖維持在2.2%，但就業不足率已升至6.1%。愈來愈多青年以兼職、自由工作或斜槓形式進入職場，反映香港青年正經歷一場職涯發展模式的轉變。

工作的價值不只是一份收入

討論青年失業時，外界往往聚焦經濟薪酬角度，然而從青年發展的角度看，工作的意義遠超越收入本身。

早於上世紀，有研究提出「失業階段理論」，指失業者經歷由樂觀求職、焦慮不安，到自我懷疑甚至無助的心理歷程。對初踏社會的青年而言，這種衝擊尤其明顯，因為工作既是經濟活動，更是建立成人身分和社會角色的重要過程。心理學家Marie Jahoda的「潛在剝奪理論」（Latent Deprivation Theory）則指出，工作提供收入的同時，還具備時間結構、社交連結、集體目標、社會身分及規律生活等重要功能。

換言之，失業意味着青年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與社會連結的機會、自我價值的肯定，以及對未來發展的想像。這亦解釋了為何長期失業對青年心理健康、社會參與和未來職涯發展帶來影響。因此，處理青年失業問題時，我們必須同時思考如何協助青年維持學習、參與和成長的節奏。

當人生規劃遇上不確定時代

我們常問青年：「10年後想做甚麼？」，但當變化速度日益加快、規劃未必追得上現實，青年正嘗試以不同方式回應。香港青年協會2025年透過焦點小組訪問34名18至34歲青年對2035年的想像時，發現很多受訪者談及人工智能（AI）及科技變革對就業市場的影響，認為與其規劃遙遠未來，專注當下更為實際，並傾向重新定義成功，將視野擴展至職位或收入以外。

傳統職涯規劃模式建基於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當產業變化較慢、職業路徑較清晰時，長遠規劃確實有其價值。但在充滿變動（Volatility）、不確定（Uncertainty）、複雜（Complexity）及模糊（Ambiguity）的VUCA時代，未來愈來愈難被準確預測。對今天的青年而言，生涯規劃的意義，在於培養應對轉變的能力，而非停留於描繪一幅按部就班、10年後能抵達終點的人生地圖。

青年展現出跳出傳統框架的適應力

值得留意的是，新一代展現出超乎預期的適應力與韌性。青協《青年價值觀指標調查》顯示，自2019年以來一直有超過七成青年認同「一個人可以同時從事多份職業」；認為「創業比打工更理想」的比例，亦由2018年的43.3%回升至近年的六成以上，反映新一代對多元職涯及非線性發展有較高接受程度，也更願意探索傳統框架以外的可能性。

焦點小組訪問亦觀察到相似現象，面對多變的就業環境，青年更重視工作與生活平衡，以及工作能否回應個人興趣與價值。相較傳統晉升階梯，他們更傾向透過跨界探索、持續學習及累積多元經驗提升競爭力。即使被外界形容為「躺平」，部分青年認為這其實是在高壓環境下調整期望、保護自我的策略。

與此同時，青年普遍重視三種資本的累積：一是透過數碼技能、跨文化能力和軟技能提升「個人資本」；二是建立人際網絡和尋找導師支援，累積「社會資本」；三是透過義工服務、社會創新或社區參與，擴劃視野建立「經驗資本」。這些都反映青年並非被動等待機會，而是嘗試以自己的方式建立韌性，為未來創造更多可能。

從「就業支援」走向「職涯導航」

面對青年失業狀況，社會固然需要積極創造更多優質職位，但更重要的是重新思考支援青年就業的方式。

當適合大學畢業生的職位空缺驟減，單靠「讀書、畢業、入職、晉升」的線性發展模式，已難以回應現實需要；人生需要多次轉換跑道，將逐漸成為新常態。

近年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強調「職涯導航」概念的重要性，認為個人在快速變動的勞動市場中，需要持續掌握就業資訊、拓展人際網絡、提升技能，並在各個人生階段作出職涯決策；而這些能力的培養，需要教育、企業、社區及公共政策的共同支持。

職涯導航關注的，是一套協助個人終身發展和持續轉型的支援系統，包括更透明及時的勞動市場資訊、更普及的職涯輔導服務、更豐富的跨界探索機會，以及協助青年建立社會資本和人際網絡的支援平台。上述研究更指出，在快速技術變革的年代，支援職涯導航的相關投資應被視為公共利益，讓任何背景的人都能持續獲得所需資訊、網絡及發展機會。

當未來愈來愈難被規劃，或許青年最需要的，未必是設有終點的藍圖，而是一套能陪伴他們穿越變化的職涯導航系統。

作者張淑鳳是香港青年協會督導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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