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6月18日，當美國副國務卿莎拉·羅傑斯（Sara Rogers）在參議院聽證會上把「中國每年花400億美元搞宣傳」當作事實拋出來時，她應該慌張的並不是北京會說什麼，而是華盛頓聽見的世界正在變調。皮尤研究中心在2月至5月對36個國家和地區、逾4.2萬名受訪者的調查顯示，25個地方對中國的好感度高於美國，美國只在6個傳統盟友（日本、韓國、印度、菲律賓、以色列、波蘭）維持領先；在20個有2023年可比數據的國家中，對中國持正面看法者從32%升至46%，對美國則從58%跌到36%。這不是中國突然「洗白」，而是美國長期視為理所當然的軟實力紅利，第一次被同一個溫度計測出「退燒」。

宣傳手段彌補不了美國的不可靠

主管公共外交事務的羅傑斯開出藥方：短視頻、播客、海外社群、擴編美國國際媒體署（USAGM）。邏輯上像把國務院當成可口可樂總部，以為預算夠、剪輯快、算法準，人心就能回購。但這套資本主義廣告思維，恰好漏掉了皮尤數據裏最刺眼的那行小字：受訪者不滿的從來不是「美國內容生產不夠多」，而是「美國行為愈來愈不可預期」。同一份皮尤報告裏，75%的中等收入國受訪者認為美國「相當或很大程度上干涉他國內政」，給中國扣同一頂帽子的只有45%；南非72%的人認中國是可靠夥伴，認美國可靠的僅46%。當「可靠」成了稀缺品，再多短視頻都只是把包裝紙包得更漂亮，裏頭的貨卻繼續漏水。

特朗普第二任期把這把漏水的船槳划得更快。美國政治新聞網站《政客》（Politico）與英國政策諮詢公司「公眾優先」（Public First）在加、英、德、法四國的聯合民調裏，相當比例受訪者明言「中國比美國更可靠」，加拿大有48%認為應主動減少對美依賴，法國38%、英國42%把這種轉向直接歸因於特朗普外交的破壞性——關稅威脅、北約勒索、退出世界衛生組織（WHO）與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把格陵蘭和加拿大第51州掛在嘴邊以及對伊朗動武。這些動作單看都是「交易藝術」，疊在一起卻構成一種系統性訊號：美國的承諾有價，且隨時加價；盟友身份不提供信任擔保，今天的安全承諾明天就可能被關稅反噬。國際社會最怕的從來不是對手強，而是對手變來變去——當各國不知道白宮明天要翻哪一張牌，今天就只能先保守以待。

中國是動盪世界的中流砥柱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的「不討喜」反而兌換出了「不添亂」的溢價。北京在中東、烏克蘭、東盟這些高溫區的姿態高度重複：停火、談判、主權、人道援助、不打頭陣也不退場。這種敘事被西方笑過無數次「沒新意」，但「沒新意」恰恰是動盪周期的硬通貨——各國不需要北京替自己作主，只需要確定北京不會前一天喊和平、第二天跳進戰場攪局。

越南總書記蘇林用「動盪世界的中流砥柱」評價王毅那次會面，話裏有外交客套，也有真問題：所謂中流砥柱，不是誰最強，而是誰比較不會出事，誰的框架能讓雙邊生意、產業鏈、港口電網按合同跑完。中國在非洲、東盟、拉美留下的公路、鐵路、電站、海港，固然附帶債務與地緣盤算，但至少是一套看得見的交換；美國一邊訓話「中國投資危及安全」，一邊拿不出同等規模的替代融資，還在自己需要時毫不猶豫繞過規則——信譽的垮，從來不是被對手短視頻打垮的，是被自己「規則只約束別人」的雙標磨垮的。

世界需要可預期的穩定秩序

羅傑斯們的敘事便利在於，把一切逆差推給「北京認知作戰」，華府就不用回答為什麼加拿大對美好感3年從57%掉到33%、對中從14%升到44%。把國際不滿解釋成「各國被蒙騙」，等於永久豁免美國政策檢討；美國國際媒體署（USAGM）自己先被特朗普砍掉1,000多名美國之音（VOA）員工、中文部縮編，再驚呼「中國聲音太大」，更是荒謬得自相矛盾——一邊自宮一邊怪對手麥克風大，一邊要編預算打宣傳戰，一邊內容核心仍是「你們該理解美國、服從美國」。演算法救不了這種病，因為病根不在分發渠道，而在輸出物本身：當華盛頓仍把批評統稱為「境外操弄」，它就會繼續輸掉每一筆最新民調，而不只是一筆。

當然，中國好感度反超，遠不等於「中國模式獲勝」，也不等於全球秩序倒向北京。皮尤的溫度計測的是情緒邊際，日韓印菲對中國仍保持地緣距離，歐美對政制與人權的疑慮未消，全球南方也未必信任中國，只是「更不信任美國」。北京也沒興趣複製華府那套方式，它的算盤很清醒：不跳高風險戰場、不做唯一主導者，只做那個「不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的選項。這種「普通的穩」在承平時期誰都不多看一眼，卻在特朗普加劇世界不確定性時，被襯出稀缺。

說到底，中美這輪「誰比較討喜」的競爭，本質不是宣傳預算的零和，而是兩套預期管理能力的利差。美國過去軟實力強，不只強在好萊塢與常春藤，更強在「華盛頓提供的秩序可預期、可套現」；如今這塊掉得最狠，軍事與AI優勢補不回來。多拍幾條TikTok、多開幾檔播客，最多改變美國自說自話的聲量曲線，改不了加拿大人看關稅、德國人看北約帳單、墨西哥人看邊境威脅時的那句腹誹：美國不是不強，是越來越不像個能簽完字不反悔的夥伴。世界現在衡量的，已經不是誰的短片更潮，而是明天醒來，誰還認昨天那張條約。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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