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護士「鐵飯碗」褪色——改革實習制度,釋放多元出路!
來稿作者:許焯維
近期有關護士畢業生求職困難的報道,引起社會對護理教育及醫療人力規劃的關注。護士過去被視為相對穩定的專業,不少學生選讀護理,原因是相信畢業後可以順利投身醫院或其他醫療機構。然而,近年護理課程名額增加,公營醫療機構的招聘亦變得審慎,部分應屆畢業生未能如期獲聘,令「讀護理就一定有工做」的想法逐漸失去保障。
護士空缺多畢業生卻失業
有近期報道指出,香港護士行業今年出現職位收緊的情況。部分應屆畢業生未獲公立醫院或大型機構聘用,業界分析認為,原因包括護理課程學額增加、公營機構招聘轉趨嚴謹,以及私營市場資源減少等因素。亦有報道提到,本港護理課程名額由2016/17學年的約3,200個,增加至2024/25學年的約5,000個,增幅接近六成。
與此同時,政府在立法會討論醫療人力規劃時表示,公營醫院仍然面對護士人手短缺,護士職位空缺超過3,500個,空缺率約一成。可是,醫療系統一方面有護士空缺,另一方面又有本地護理畢業生找不到合適工作,表面上似乎互相矛盾,實際上卻反映出人手供應、工作條件、招聘預算及畢業生意願之間存在落差。
因此,問題未必只是「護士太多」,而是現行培訓及人力制度,未能準確配合不同類型的護理工作需要。當局若只是不斷增加學額,卻沒有同步檢討實習安排、職位規劃及畢業後培訓,最終只會令學生和醫療機構同時承受壓力。
無薪實習無法滿足實際需要
目前,護士學生需要在畢業前完成指定臨床實習,才符合註冊要求。根據現有資料,香港註冊護士課程一般須完成1,400小時臨床實習,並涵蓋內科、外科、兒科、產科、老人科、精神科、社區護理及急症室等不同範疇。 登記護士課程的要求則為至少1,600小時。這些實習屬於課程的一部分,一般不會按照正式員工的方式支付薪金。
臨床實習當然是護理教育不可缺少的一環。護士的工作涉及病人安全、藥物處理、感染控制、急救及臨床判斷,不能單靠課堂取代。然而,另一個問題是,護士學生在實習期間往往需要長時間輪班,承受與前線員工相近的工作壓力,卻不一定享有相應的薪酬、福利或勞工保障。學生既要完成學術要求,又要適應醫院的工作節奏,一旦實習安排不足或臨床導師人手有限,學生可能變成單純補充前線人手,而不是接受有系統的專業訓練。
香港護士協會及其他業界人士過去曾指出,護士學生需要完成的臨床實習時數較高,亦有人建議將時數由約1,400至1,600小時減少至800小時,以增加培訓容量及改善人手供應。 無論是否同意把時數減至800小時,這些討論至少說明,實習時數不應只以「越多越好」作為衡量標準。更重要的問題是:學生在這些時數中到底學到甚麼?是否有足夠導師指導?不同實習機構的培訓質素是否一致?學生是否有清楚的能力評核?
如果學生在實習期間主要從事重複性及低技術性的工作,單純累積時數,未必等於具備更高的臨床能力。相反,若能以能力為本,為每個階段訂立清晰的學習成果,並由合資格導師進行評核,或許比單純規定一個固定時數更能保障病人安全。
更重要的是,現時實習制度將大量臨床培訓壓縮在畢業前完成,面對多重壓力下,根本無法專注學習臨床工作,甚至需要身兼多職,只求維持生活開支。有護士學生為彌補不足,自發以兼職身分(TUNS)到醫院受薪工作,反映制度設計根本無法滿足實際需要,亦無保障學生健康及性命安全。
政府預算收縮就業市場飽和
護理系學額近年大幅增加,但就業市場未能吸納如此龐大的畢業生數量。2026年,多個社交平台上出現護士畢業生大吐苦水,直指行業「全線飽和」,面臨「畢業即失業」的窘境 。有護理系學額增加、醫管局招聘預算收縮,加上部分畢業生不願意從事工作量繁重、需頻繁輪夜班的崗位,形成「有工無人做、有人無工做」的結構性矛盾。這種情況不僅浪費公帑培訓資源,更令年輕人背負沉重學生貸款卻無法投入專業工作,造成雙重損失。
參考其他專業,推動畢業後實習制度。香港可以研究將部分臨床實習安排由「畢業前」轉移至「畢業後」,但不應把所有實習完全推遲,也不應讓學生在未具備基本能力的情況下直接成為獨立工作的護士。較可行的做法,是建立「分階段註冊及畢業後臨床培訓」制度。學生在畢業前完成核心護理教育、模擬訓練、基本臨床實習及能力評核;畢業後則以受薪的初級護士、實習護士或受監督護士身分,完成一段有明確目標的臨床培訓,才取得完整註冊資格。
這個模式可以參考醫生,牙醫及藥劑師等其他醫療專業的概念。護士的工作性質、培訓需要及服務模式與醫生不同,因此必須由護士管理局、教育機構、醫院、私營醫療機構、安老服務及社區護理機構共同制定標準。
五大建議改革護士實習制度
在這個制度下,學生畢業後的培訓應具備以下特點:
第一,畢業後實習為受薪職位。只要畢業生已經為醫院或機構提供勞務,便應獲得合理薪酬、工時保障及意外保險。學生不應因為要取得專業註冊,而被迫長時間免費工作。
第二,畢業後培訓必須是超額人手編制。受訓護士不能單純用來填補現有空缺,更不能在缺乏督導的情況下獨立承擔過重工作。
第三,培訓內容必須由能力及學習成果主導。政府不應只規定「再做多少小時」,而應列出受訓護士需要掌握的能力,例如病人評估、藥物安全、臨床交接、跨專業合作、及社區健康教育等。
第四,培訓應有統一及透明的評核制度。不能由僱主單方面決定畢業生是否「表現良好」,否則容易出現權力不對等,亦可能令畢業生因害怕失去註冊機會而不敢反映問題。評核應由註冊護士、學術導師及獨立評核人員共同進行,並設有申訴機制。
第五,畢業生應享有一定的選擇權。除了公立醫院,也可以在私家醫院、診所、安老院、復康中心、社區護理服務及政府公共衛生部門完成部分培訓。護士的工作不只存在於急症醫院,人口老化及慢性疾病增加,社區及基層醫療同樣需要護理人才。
跳出傳統護理釋放多元出路
護理教育不應被理解為只有一條出路:畢業後加入醫院。部分學生畢業後可能希望從事公共衞生、健康教育、醫療管理、研究、醫療科技、長者服務、保險、醫療行政或病人支援工作。這些工作未必屬於傳統病房護理,但護理訓練仍可成為重要基礎。
人工智能及數碼醫療的發展,亦會改變護理工作的內容。人工智能可以協助整理病歷、監察病人數據、提示藥物風險及支援臨床決策,但不能取代護士與病人溝通、理解家庭處境、判斷照顧需要及提供情緒支持。因此,護理教育未來應增加數碼健康、醫療數據、遠程護理、人工智能倫理及跨專業協作等內容。
如果部分護理畢業生最終不從事臨床護理,這不一定代表教育資源被浪費。真正需要檢討的是,學生在入學時是否清楚了解護理工作的實際情況,院校是否提供足夠生涯規劃,以及政府是否有按照人口結構、醫療服務模式及未來職位需求制定學額。
目前最需要避免的,是院校持續增加護理課程名額,但醫療機構沒有同步增加適合初級護士的職位,另一方面卻因預算壓力而收緊招聘。這種做法會令學生承擔政策失誤的後果,也會削弱年輕人及巿民對護理專業的信心。
作者許焯維是香港大學護理系及公共衞生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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