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盧施予

政府8月7日刊憲，擬准許香港機場管理局在香港國際機場、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及東涌一帶推展水上康樂及遊艇港灣發展工程。擬議工程包括海床挖泥、防波堤、舷梯、平台、浮動步道、船隻停泊及碇泊設施，也包括繩索滑水塔和水上樂園設施。政府說，工程旨在發展多元化休閒及旅遊活動，為本地居民及訪客建設一個以海洋為主的時尚生活地標，預計2027年展開，2030年完成。這類新聞，很容易被歸入旅遊、基建或地產發展欄目。無可否認，遊艇港灣、水上樂園、生活地標，聽起來都是城市更新和消費升級的語言；然而，香港是一個海港城市，海濱發展從來不應只問能否吸引旅客、能否創造高端消費、能否把海景變成項目價值。更應該問：這片海最後屬於誰？普通市民能不能使用？年輕人會不會因為這些工程，更認識自己生活的城市？

香港離海很近，也離海很遠

我們坐渡輪，經過維港；在海濱長廊散步，看見對岸燈火；周末有人去西貢、赤柱、梅窩，也有人在海邊跑步、釣魚、看日落。但對不少孩子和年輕人來說，海仍然是背景，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它是照片裏的風景，是旅遊宣傳片裏的城市名片，是課本中「香港是天然良港」的地理常識，卻未必是他們可以安全、平等、持續接觸的公共空間。

所以，水上康樂及遊艇港灣發展，真正值得討論的，不只是有沒有遊艇，也不只是水上樂園是否吸引。問題在於，香港能不能藉這類工程，重新設計人與海的關係。

如果發展最後只變成一個高消費場景，它當然可以漂亮，也可能有旅遊效益。但那會是很窄的海濱想像。遊艇、港灣、時尚生活地標，這些詞語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是當它們成為主導語言，公共性就容易被擠到旁邊。市民可以望海，卻未必可以親近海；可以在岸邊消費，卻未必可以學習海洋；可以進入商業化水上設施，卻未必有足夠低門檻的活動、教育和社區參與。

海港城市應該有更闊的想像

第一，水上康樂應該有清楚的公共使用比例。若項目包括遊艇停泊和水上樂園，也應同時規劃面向普通市民、學校、青年團體和基層家庭的活動時段、收費安排和使用路徑。這不是要求每項設施免費，也不是否定商業營運，而是要避免公共海域被包裝成人人共享，實際上只有少數人負擔得起。香港若要講海濱共融，就要把「可負擔使用」寫進設計，而不是留待營運後再作補救。

第二，項目應該加入海洋教育和青年訓練。東涌、大嶼山、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和機場一帶，本身就是很好的城市課室。學生可以在這裏理解海洋生態、跨境基建、航空物流、旅遊發展、保育與工程之間的張力。青年可以參與水上安全、獨木舟、帆船、救生、環境監測、導賞和活動策劃。這些都不只是課外活動，而是城市教育。香港常說要培養具國際視野、跨學科能力和實踐經驗的新一代，海濱和水域其實正好提供真實場景。

第三，環境和社區影響不能只是技術程序。政府公告列明受影響的前濱及海床範圍，任何認為自己在該前濱及海床或其上擁有權益、權利或地役權的人，可在10月7日前提交書面反對通知。法定程序重要，但一般市民未必懂得用這套語言表達關注。對東涌居民、漁民、水上活動使用者、環保團體、學校和青年組織而言，他們關心的可能不是狹義的權益或地役權，而是工程會怎樣改變海岸線、活動空間、生態、交通和社區生活。政府若真想項目成為公共地標，就不應只等待正式反對，而要主動把資訊翻譯成市民看得懂、能參與的版本。

第四，香港需要把海濱發展從「觀光工程」變成「日常公共生活」。近年不同地區的海濱長廊做得比以前開放，市民開始重新使用城市邊緣的空間。但水上空間仍然相對陌生。很多青年不是不想接觸海，而是不知道從何開始，也擔心安全、費用、交通和裝備。若新項目能提供入門課程、學校合作、青年導師培訓、社區日和非牟利使用配額，它就不只是另一個旅遊設施，而可以成為一個讓市民重新學習海洋生活的起點。

這尤其關乎東涌。東涌不是一張空白的發展地圖，而是一個已有居民、有學校、有家庭、有交通壓力、有社區需要的地方。任何以「時尚生活地標」為名的工程，都必須回答一個樸素問題：本區居民會因它得到甚麼？是更多人流但更擠迫的交通？是更高端的消費場景但與日常生活無關？還是孩子多了一個安全接觸水上活動的地方，學校多了一個海洋教育場景，家庭多了一個不用長途跨區也可以親近自然的公共空間？

香港缺乏能讓人產生歸屬的地標

真正好的城市發展，不只是把一個地方變得更有吸引力，而是讓更多人覺得自己與這個地方有關。遊艇港灣可以是旅遊產品，也可以是公共教育場景；水上樂園可以是消費設施，也可以是青年接觸海洋的入口；浮動步道可以是打卡點，也可以是市民重新理解海岸線的路徑。分別不在工程名稱，而在制度設計。

如果香港要在2030年前完成這項工程，現在正是把公共性寫進項目的時候。不要等到防波堤建好、平台落成、商業營運模式確定後，才問學校怎樣參與、青年怎樣使用、基層家庭能否負擔、社區是否受惠。公共性若不在規劃階段出現，往往很難在營運階段補回來。

我們需要發展旅遊，也需要新的水上活動空間；需要善用海岸資源，也需要為城市創造新的生活想像。但香港作為海港城市，最珍貴的不是幾個漂亮海景項目，而是市民能否真正走近海，理解海，使用海，並在這片海旁邊找到自己的位置。

海濱發展若只服務遊艇，城市會變得更貴；若也服務年輕人，城市才會變得更有未來。

作者盧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現任國際學校學術主任，長期關注課程發展、青年培育、藝術教育及公共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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