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朱鎔基主導「六大戰役」重塑中國經濟格局
來稿作者:楊華勇
2026年8月12日,新華社發佈消息:前國務院總理朱鎔基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一時間,朋友圈、新聞評論區、海外華文媒體,幾乎都在重發同一句話——「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他在1998年記者會上的就職宣言,也是他此後五年總理生涯的真實寫照。
一場記者會,立起一個時代的人格尺規。朱鎔基的「兩會」記者會,是那個年代中國政治文化裏極罕見的風景。全國大人新聞局原局長周成奎曾透露,1998年籌備朱鎔基記者會時,他親自定了兩條規矩:第一,盡可能把提問機會給境外記者,因為內地記者見面機會多得很;第二,不要事先安排,記者提什麼問題都可以。
一個大國總理,主動要求被「突襲」——這種開放姿態,在中國政治傳統中並不常見。而朱鎔基本人,也確實接得住任何尖銳問題。
2002年,面對香港媒體批評他「只會拍桌子、瞪眼睛、捶板凳」,他幽默反擊:「桌子是拍過,眼睛也瞪過。不能瞪眼睛不是植物人了麼?至於說我這樣做是為了嚇唬老百姓,我想沒有一個人相信這種說法。我從來不嚇唬老百姓,只嚇唬那些貪官污吏。」那一刻,全場大笑,卻也笑出了一個國家對「廉潔」二字的渴望。
很多人都認為,如果說鄧小平是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那麼朱鎔基就是1990年代中國經濟新格局的總工程師。從1991年調入中央到2003年卸任,整整12年,他主導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最密集、最深刻的一輪經濟變革。
第一役,是清理「三角債」。1991年他剛到北京,立刻奔赴東北,用26天基本解開困擾全國多年的「三角債鐵鍊」。他對各省下達的「軍令」精確到小時:「務必在1999年9月20日21時以前」上報清欠情況,「如果做不到,請省長、自治區政府主席、市長直接向朱鎔基副總理匯報。」
第二役,是1993年治理經濟過熱。面對「高投資、高信貸、高貨幣、高物價」的四高局面,他親自兼任央行行長,強硬收縮信貸,歷時三年實現經濟「軟着陸」。
第三役,也是最艱難的一役——分稅制。1993年,中央財政連年赤字,地方截留稅收,中央調控能力嚴重萎縮。朱鎔基提出分稅制改革,把消費稅、關稅劃為中央固定收入,增值稅按75:25分成。為說服反對聲最烈的廣東省,他在兩個多月裏走遍17個省區市,瘦了5斤肉,最終以「土地出讓收入歸地方」為條件換得廣東同意——這一妥協,無意中為日後的「土地財政」埋下了伏筆。分稅制的影響是深遠的:1994年以後,中央財政收入大幅躍升,宏觀調控能力空前增強,大一統體制下的中央經濟權威被重新塑造。
第四役,是1998年金融危機後的「三駕馬車」。東亞金融風暴疊加長江特大洪水,中國經濟面臨1988年以來最嚴峻的蕭條。朱鎔基果斷推出擴大投資、鼓勵出口、刺激內需三大政策,發行5100億元長期建設國債,七次降息,停止福利分房、推行住房貨幣化。從此,「投資、出口、消費」成為中國經濟增長的經典公式,拉動中國逆流而上,取代日本成為亞洲經濟火車頭。
第五役,是國企改革。面對虧損面超過40%、負債率平均78.9%的國企困局,他大膽提出「抓大放小」,將競爭性領域的中小國企關停並轉、向民間出售,把關係國計民生的關鍵國企做大做強。到2003年,歷時20年左右的國企改革基本完成,中石油、中行躋身世界500強,民營企業也迎來騰飛,中國所有制格局由此奠定。
第六役,是他親自帶隊「入世」談判。 在華盛頓,他不亢不卑,堅守國家利益底線,最終為中國叩開世界貿易組織(WTO)大門,讓世界看見了中國共產黨政治家的智慧與務實。
任何一場大變革都不可能完美。朱鎔基的改革同樣留下了複雜的遺產:分稅制增強了中央財力,卻也導致事權與支出責任劃分不清,地方政府被迫依賴土地財政,為後來的高房價問題埋下根源;國企改革盤活了廢棄的資產,卻也讓1,500萬工人下崗,城鄉差距進一步拉大;「三駕馬車」拉動了20年高速增長,而房地產市場化在完成了歷史使命的同時,也積累了需要今天來化解的泡沫風險。這些代價是真實的,朱鎔基本人也深知。他曾說:「我準備了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這句話振聾發聵,因為它道破了一個改革者的宿命:往前走,必然得罪人;不往前走,國家沒有出路。
可貴的是,朱鎔基從不把經濟當成抽象的數字遊戲。他始終以人民利益為座標,拒絕將經濟與資本利益捆綁。在1990年代那種「姓資姓社」的意識形態迷霧尚未完全散去的環境下,這種堅持需要極大的政治魄力。
而他本人,也以身作則踐行了「清官」的承諾——2009年《朱鎔基答記者問》出版,截至2016年,他已賺取4,000萬元著述版稅,悉數捐給其創辦的助學基金會。
退休後,他甚少公開露面,聽說用了不少時間聽京劇、拉二胡,也參與清華大學的一些工作。這位曾經「瞪眼睛」的總理,晚年歸於平淡,而中國人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貧窮落後,可能真的成為歷史往事。
朱鎔基的離世,是這一代人共同的損失。但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套經濟體制,更是一種政治品格——敢言、敢改、敢擔當,不怕得罪人,不懼地雷陣。
今天的中國,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的貿易國和工業製造國。當我們站在2026年回望那個1990年代,會清晰地看到:是一位名叫朱鎔基的總理,用12年時間,為這個古老國家的現代經濟史,寫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這是他當年對自己的最低期待;而歷史給他的評價,遠比這厚重得多。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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