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龍子明

2026年8月12日11時06分，朱鎔基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常委會、國務院、全國政協聯合發佈的訃告稱他為「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黨和國家的卓越領導人」。CNN、美聯社、《經濟學人》、法新社、《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路透社、BBC等西方主流媒體相繼發出悼文，不約而同地將他定義為「引領中國走向市場經濟的關鍵人物」。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領導人離世，能引發資本主義世界媒體如此一致的集體致敬，這本身就是值得解讀的政治經濟學文本。

CNN的評價最具代表性——對廣大中國民眾而言，朱鎔基掌舵的年代，刻畫了他們親歷國家經濟躍升與轉型的深刻記憶。《華爾街日報》借美國前財長鮑爾森（Henry Paulson）之口，給出了那個常被引用的三段論：「如果說鄧小平是改革的建築師，江澤民是執行其構想的總承包商，那麼朱鎔基就是執行者。」

這個共識並非客套。1992年至2002年，朱鎔基在副總理和總理任上主導了中國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第二輪關鍵轉型。他留給中國經濟的「硬體」包括：分稅制財政體制、以公平稅負和簡化稅制為核心的重大稅制改革、金融宏觀調控體系、國有企業「抓大放小」重組、住房分配貨幣化、糧食流通體制改革，以及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艱苦談判。

1994年中國通脹率高達21.7%，到2000年被壓至1%，同期GDP年均增速維持在8%左右——經濟學上被稱為「軟着陸」的奇跡，在此前的拉美和東歐都未能實現。正如《經濟學人》所指出，朱鎔基控制住了高達24%以上的年度通脹率，並改革稅收系統，增加中央政府收入，加強對地方政府的控制。

美聯社送給朱鎔基的綽號是「老闆」，源於他勇於批評政策失誤和腐敗，並在出現問題時主動承擔責任。1998年長江洪水，他怒斥防洪堤為「豆腐渣工程」；2001年江西萬載小學爆炸事故，他公開致歉，承認國務院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句「我準備了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以及當選總理時的「地雷陣」、「萬丈深淵」之言，構成了中國政治語言裏罕見的個人化表達。

這種直言不諱的作風，讓外媒看到了一個不同於傳統中國官僚的形象。路透社用「no-nonsense」（不講廢話）來形容他，BBC則強調他「堅毅務實、說話直截了當」。但更深層的意義在於：朱鎔基打破了領導層「絕對正確」的政治修辭，主動承認並承擔政策失誤的責任，展現了中國政治倫理——改革者不僅要為成功邀功，也要為代價擔責。

《華爾街日報》評價朱鎔基「致力於將中國融入全球貿易、銀行、通訊體系」，並把他建構的模式稱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一表述的關鍵落子，是中國加入WTO。

從1997年8月與紐西蘭最先達成協議，到2001年9月17日WTO中國工作組第18次會議通過中國「入世」法律文件，前後進行了37個成員的逐一議定，其中中美談判25輪、中歐談判15輪。1999年4月朱鎔基訪美，在最後一輪中美談判中親臨現場坐鎮指揮，經過六天六夜艱苦談判，於11月15日簽署雙邊協定，為「入世」掃清最大障礙。「入世」的意義遠超貿易本身。正如德國前總理施密特（Helmut Schmidt）曾言：「這種具有外部約束力的協定能夠有力地推動中國未來的改革，而朱鎔基認識到了這一點。」

2002年中國外貿進出口總額增至6,208億美元，世界排名由第十位躍升至第五位。《紐約時報》指出，朱鎔基引領的中國經濟快速成長動能，一直持續到2021年地產市場下滑之時。

西方媒體反復提及的一個細節是：朱鎔基拒絕了華盛頓共識的「休克療法」，也摒棄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給發展中國家的標準藥方，而是發展出一套符合中國現實的實用模式。

經濟學家後來將之概括為「排序」概念——任何一個問題都不能被孤立解決，系統性改革必須以劃分優先等級的邏輯順序推進。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在1992年至2002年的關鍵十年裏，把行政指揮與市場經濟工具大膽結合，將中國的通貨膨脹率從1994年的21.7%大幅降低至2000年的1%。朱鎔基式的改革智慧提醒我們：轉軌不是百米衝刺，而是馬拉松；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存量上做增量。

朱鎔基去世的2026年，中國正處在經濟增速換擋、高品質發輾轉型的攻堅期。房地產債務危機、地方政府債務壓力、外部環境劇變——這些問題與上世紀90年代有着不同的面貌，但改革的方法論命題驚人地相似：如何在保持穩定的前提下破除利益固化？

西方媒體在訃告中不約而同地回望那個「經濟躍升與轉型」的年代，與其說是在悼念一位逝者，不如說是在追問一個時代——那個靠「鐵腕+市場化」組合拳完成原始積累的時代，它的精神資源還能否為今天所用？

朱鎔基留給後世最寶貴的，或許不是某一項具體政策，而是一種改革者的品格：敢於直面問題、敢於承擔代價、敢於在歷史的關節點上押注。正如他在話劇《商鞅》觀演時淒然淚下——他比誰都清楚，改革者往往要獨自承擔悲劇性的宿命。

98年人生，12年經濟大局主持，一場沒有西方理論範本的中國轉型。​當CNN說朱鎔基「刻畫了廣大中國民眾親歷國家經濟躍升與轉型的深刻記憶」時，它其實道出了一個樸素的事實：對於今天30歲以上中國人而言，他們的人生軌跡——無論買房、就業、下海、入世紅利——都與那個湖南口音濃重的「老闆」緊密相關。這或許是對一位改革者最高的評價：他不在教科書裏，他在人們的生活裏。

作者龍子明是香港青年交流促進聯會創會主席兼永遠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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