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林志鵬

近年有說法認為：《香港國安法》已經實施，選舉制度完善了，《基本法》第23條立法亦已完成，「維護國家安全」是否已經「做得差不多」？既然香港已經「由亂到治」，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少談安全，把主要精力集中到拼經濟、謀發展上？

重視發展當然沒有錯。今天香港面對經濟轉型、產業升級、房屋民生、青年上流等一系列現實課題，確實需要把發展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但問題在於，「要安全還是要發展」本身是一個偽命題。它把原本相互依存、彼此成就的兩件事，人為切割成非此即彼的兩個選項；又把「由亂到治」和「由治及興」錯誤理解成前後分割的兩段。真正成熟的社會治理，從來不是簡單的「階段性項目」。

香港人對此應有切身體會。2019年香港陷入嚴重社會動盪時，受到衝擊的何止是政治秩序？市民不知道翌日港鐵能否正常運行，商戶不知道晚上能否照常營業，旅客重新考慮是否來港，企業亦不得不重新評估投資和營運風險。對香港這種高度開放、人口資金高度流動的國際城市而言，「安全」從來不是「發展」之外的一道「附加題」，而是營商環境和城市競爭力的一部分。沒有基本秩序，經濟活動不可能獨善其身。但反過來亦一樣：一座城市即使街道平靜，如果經濟長期缺乏動力，青年看不到向上流動的空間，家庭承受沉重住屋壓力，企業缺乏生意、市民缺乏好工，社會穩定的根基亦難言牢固。香港要避免的，是「鐘擺式治理」——社會動盪時，全部指向安全；甫一治平，又拋離安全轉向發展。

怎樣理解「安全」與「發展」之間這種既不能偏廢、又不可能平均用力的關係？中國傳統思想中的「時中」智慧，恰恰提供了一個很有啟發性的視角。

《中庸》說「君子而時中」，又以舜「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說明為政之道。這裏最容易產生的誤解，是把「中」理解為「折衷」，把任何問題都處理成各讓一步、各取一半。其實「時中」之「中」，並不是算術上的中間值，更不是安全做五成、發展做五成；它所追求的是在具體時勢和現實條件下，找到最恰當、最合宜的治理尺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恰恰是前面那個「時」字：時勢不同，矛盾有主次，問題有緩急，治理自然要有輕重先後。該重則重，該急則急；甚麼問題最突出，就集中力量先解決甚麼問題。這不是搖擺，而是因時制宜；不是放棄原則，而是在堅守根本的前提下調整治理重心。

若再往深一層看，「時中」其實處理的是治理中的「常」與「變」。「安全」與「發展」相互依存、不可偏廢，這是「常」；不同時期究竟哪一方面矛盾更加突出、哪一項工作需要投入更多力量，則是「變」。善治不是死守一個固定比例，而是既知所守，又知所變。好比鳥有雙翼、車有雙輪，兩翼不能少一翼，兩輪不能停一輪；但遇到不同風向、不同路況，用力與受力自然不可能完全相等。關鍵不在於是否「平均用力」，而在於整個系統是否保持平衡、能否朝着正確方向前進。換言之，某一方面在特定階段「更突出、更擔重一些」，絕不意味着另一方面可以退出治理視野。這也正是「時中」比「折衷」高明之處：不是在兩端之間找一個永遠不變的中點，而是在形勢變化中不斷尋找合乎時宜的着力點。

放回香港的現實，這一點其實十分清楚。2019年前後，香港面對嚴峻的國家安全和社會秩序問題，維護安全自然成為最緊迫的治理任務。如果連社會基本秩序都無法保障，談甚麼招商引資、創科發展、改善民生，都可能失去落腳之處。今天情況已經不同。隨着《香港國安法》實施、選舉制度完善以及《基本法》第23條立法完成，維護國家安全的制度屏障日益完善，香港進入由治及興的新階段，社會最迫切的期待更多落在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加快產業轉型之上。不是昨天重安全，今天便不要安全；而是昨天最突出的矛盾在於安全，今天更需要集中力量破解發展難題。時勢變了，治理的着力點要變；但安全作為發展底盤的地位，並不會因此改變。

其實，香港愈是謀求高質量發展，對高水平安全的要求反而愈高。香港要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地位，要推進北部都會區和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建設，要吸引世界各地人才和企業，又要發揮內地企業走向國際市場的重要平台作用，意味着資金、人才、技術、資訊和數據的流動只會更加頻繁。流動愈大，機遇愈多，風險亦必然更加多元。高水平開放更要有能力在開放中識別風險、管理風險，在流動中保持秩序、形成可預期性。

香港今年上半年實質本地生產總值按年增長5.1%，是近五年最強勁的半年度表現；投資推廣署同期協助413間海外及內地企業在港開設或拓展業務，預計帶來超過530億港元直接投資，並創造超過8,600個新職位。企業肯不肯把真金白銀投進香港，本身就是對一座城市穩定性、法治環境和未來預期的投票。做生意的人不怕有規則，最怕前景不可預期；投資者在意的也不只是今天能賺多少，而是五年、十年後合約是否仍受保障、市場是否仍能正常運作。所以，安全和穩定不是發展的成本，而是香港最重要、最值錢的制度資產之一。

安全與發展之間理想的關係，不是兩者互相爭奪政策空間，而是形成一個相互增益的循環——安全讓企業敢於投資，發展讓市民對未來更有信心，安全提供穩定和可預期的環境，發展創造就業、收入與向上流動的機會——前者把城市的底板築牢，後者把城市的天花板抬高。今天香港特別需要警惕的，正是「執一而廢一」：不能因為重視安全便忽略發展，更不能因為當下要全力發展，便以為安全已經完成歷史任務。由亂到治、由治及興，治理重心可以因時而變，但二者並非互相割裂，而是一脈相承、彼此支撐。

這正是「時中」給香港最現實的治理啟示：不在安全與發展之間機械尋找一個中間點，而是在不同時勢中看清甚麼問題最突出、甚麼任務最迫切，同時守住兩者不可偏廢的根本。知所先後，又不失根本；因時制宜，而不走極端。能做到這一點，才是真正成熟的治理，也才是香港由治及興應有的格局。

作者林志鵬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香港時事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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