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上海美國商會9月10日發布《2026年中國商業報告》，262家會員企業給出了一組久違的積極數字：58%受訪者對未來五年在華前景持樂觀態度，較上年回升17個百分點；78%稱2025年在華業務盈利，創2019年以來新高；28%上年已追加投資、31%計劃2026年繼續增資，僅14%打算縮減；55%認可中國監管透明度，較上年提升七個百分點。更值得玩味的是挑戰排序的顛倒——68%把信心回升背後：當美企將中美博弈「成本化」「本土競爭」列為首要顧慮，53%仍憂心中美關係緊張，前者自2022年以來首次穩居第一。

中美關係修復促信心反彈

幾乎同一時段，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長譚森在華盛頓對媒體表示，美企不再只問「中國能不能做」，而是問「能從中國創新、供應鏈和中國夥伴身上學到什麼」，農業、航空、金融、生命科學、研發與製造都想加深合作。兩組表態疊在一起，說明在華美企正把經營坐標從「地緣避險」轉向「市場作戰」，但這種轉向並不意味中美經貿回到無摩擦時代，而是進入一種信心反彈不是情緒，而是盈利與可預期共同修復的結果。

企業信心從來不是口號，這輪回升的第一支柱是報表：78%盈利、各行業普遍改善，說明在疫情後重整、消費分化、價格競爭激烈的環境下，具備技術差異化和本地化能力的美企仍能賺到錢。第二支柱是可預期：自2025年10月中美關稅休戰、2026年5月元首北京會晤後，雙邊互動從「突發加稅、突發清單」轉向成立貿易與投資理事會、討論農產品准入、飛機發動機及零部件供應、部分關稅框架。上海美國商會主席雷蒙把這種變化概括為「關係趨穩鞏固了監管改善成效」，會員最在意的不再是明天會不會被點名，而是許可、審查、標準、報關能否按規則走。第三支柱是替代目的地吸引力下降：計劃把對華投資轉去其他市場的企業佔比降至39%，為近年低點，反襯出中國產業配套、應用場景和研發迭代的綜合成本仍難被簡單替代。

這裏要避免一個誤讀：信心回升不等於「地緣風險出清」。調查中仍有53%把雙邊關係列為挑戰，說明企業只是把地緣從「首要恐慌」降級為「常態變量」。對跨國公司而言，最怕的不是有競爭，而是規則一夜反轉；當元首共識能翻譯成豁免期、准入單、合規手冊和海關編碼，資本才敢做三年以上排產。

美企重新按「市場邏輯」算帳

68%視本土競爭為最大挑戰，表面是壓力，實質是成熟市場的信號。過去幾年美企在華痛點多是「外部性」：關稅、實體清單、出境投資審查、數據跨境不確定；當這些變量邊際降溫，企業自然回到商業本質——產品是否夠快、價格是否夠狠、渠道是否夠下沉、研發是否貼場景。中國新能源車、工業自動化、醫療設備、消費電子和AI應用的迭代速度，已經倒逼外資從「引進全球產品」轉向「中國本地定義產品」。所謂從「中國市場」到「中國平台」，核心就在這裏：中國不只是銷售地，而是聯合研發、供應鏈重構和全球競爭力的試驗場。

報告另一組數據可佐證：設有在華研發基地的企業中，約半數計劃2026年增加研發投入，高於上年的三分之一；四分之三受訪企業稱在華運營反哺其美國業務，其中三分之一明言提升全球競爭力。這說明「深耕」不是口號，而是把中國的工程師紅利、供應商網絡和快速量產能力寫進全球產品週期。農業看準入與採購，航空看C919及通用機型供應保障，金融看資本項目開放與合規創新，生命科學看臨床與製造本地化，半導體與AI則看豁免邊界與民用合作空間——每一條都既是機會也是硬仗。

美企增資容易但結構會分化

31%企業計劃2026年增資、14%縮減，看似一面倒，實則內部分化會很明顯。具備三類能力的美企更敢投：一是高端製造與核心零部件本地化，能用中國供應鏈降低全球交付成本；二是研發靠近客戶，在智能駕駛、工業軟件、醫療影像、能源管理等領域做聯合開發；三是服務中產消費升級，但產品必須有品牌溢價或技術壁壘。反之，若只靠過往品牌光環、缺乏本地迭代，即便關係趨穩也會被本土競爭吃掉份額。68%的競爭焦慮恰恰提醒華爾街：對華投資回報率會更取決於運營能力，而非單純宏觀鬆綁。

企業不怕合規，怕合規標準漂移。若美方對半導體設備、AI晶片、航空發動機等延長豁免，中方對農產品、藥品、金融數據和綠色技術給出穩定准入，美企就能把元首共識折算成折舊、庫存和資本開支；若國會新制裁、出口管制新規不斷插入，哪怕商會調查再樂觀，董事會仍會按「最壞情景」留安全墊。5月會晤後雙方同意設貿易、投資理事會，價值就在把突發政治轉化為可申訴、可預估的行政程序。

香港價值會進一步上升

當競爭取代地緣成為主題，合規與轉口的中介價值反而上升。香港的獨立關稅區、普通法傳統、會計與合規服務，使其可在中美「面上博弈、桌上做生意」的格局中扮演壓力釋放閥：民商兩用技術、跨國研發樣機、供應鏈分拆審計、人民幣與美元雙幣結算、數據合規橋接，都可藉香港做防火牆。對美企而言，香港不是替代中國市場，而是降低「跨境不確定」的交易成本；對中國企業出海，香港又是對接美歐審計、知識產權和融資規則的緩衝層。若未來中美把部分技術豁免、標準互認放到專業第三方評估框架，香港可從轉口港升級為「合規實驗室」。

穩定鍵按下了，但企業自己才是發動機。

綜合商會調查，可以得出一個審慎判斷：2026年在華美企信心回升是真修復，不是反彈一日遊。它的底層邏輯是地緣降溫、監管透明、盈利兌現、創新本地化四件事同時發生；它的邊界則是地緣並未消失，只是被裝進可控競爭的盒子。對美企來說，未來五年真正要解決的不再是「要不要留在中國」，而是「以多深研發、多靈活供應鏈、多透明合規」留下來。對中美雙方而言，元首會晤提供的是窗口，商會數據提供的是市場背書，但最後把窗口變成訂單的，是半導體豁免期、飛機發動機供應、農產品採購、藥品與器械准入、數據跨境白名單這些微觀機制。

因此，把「競爭取代地緣成最大挑戰」解讀為形勢全面轉暖是片面的；更準確的說法是，中美經貿正從「高不確定對抗」切換到「高強度有序競爭」。在這個新階段，誰能把政治共識翻譯成可計算合規成本，誰能把中國創新網絡接入全球產品線，誰就能在78%盈利的基礎上繼續擴大份額。對在華美企而言，最大的好消息不是風險消失，而是終於可以把手從防「黑天鵝」收回來，重新放在產品、渠道和研發上——這才是信心最該有的樣子。

作者楊華勇是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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