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中傲

人工智能愈來愈能幹，許多事情已無須由人親自完成。求職，可以請AI修改履歷、模擬面試；讀書，可以請AI整理重點、拆解題目；工作，可以請AI撰寫報告、分析數據；生活上，AI甚至可以替人比較選項、安排時間、規劃支出。問題於是慢慢改變。從前我們問：「AI可以幫我做甚麼？」未來更值得問的，可能是：甚麼事情即使AI能做得更快、更準、更完整，人仍然值得親自參與？因為AI真正帶來的挑戰，未必只是它會不會犯錯，而是它愈來愈擅長把事情「做得更好」。更深一層的問題是：是否所有值得做的事情，都應該被最佳化？

AI不能為你做人生選擇

假設你準備轉工。AI可以替你整理履歷、比較薪酬、分析職位前景，甚至模擬不同選擇十年後的收入差距。但如果新工作的薪酬高很多，代價卻是陪伴家人的時間大幅減少，AI再精密，也只能告訴你不同選項可能帶來的結果。

你究竟想過一種怎樣的生活——這個分別很重要。AI最擅長的是處理「how」——怎樣做得更快、更準、更有效率。但「why」——為甚麼值得做、甚麼應該保留、甚麼代價不能接受——仍然屬於價值判斷。當AI能力愈高，人類真正需要守住的，是決定目標的能力。

完成並不等於理解

2024年一項由賓夕法尼亞大學研究團隊參與的教育研究，針對近千名高中生進行數學實驗。使用一般聊天式AI的學生，在練習時表現較好；但當AI被移除後，其測驗成績反而低於未使用AI的對照組。另一組使用較重視提示、引導，而非直接給答案的AI工具，則沒有出現同樣下降。

這項研究當然不能證明AI必然妨礙學習。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它提醒我們：完成一道題，與學懂怎樣解一道題，並不是同一回事。

這個分別同樣適用於工作。一份簡報可以由AI完成得很漂亮，但如果使用者無法說明資料來源、假設限制，以及為何採用某個建議，那麼完成的只是文件，不一定是判斷。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使用AI」，而是：AI替你完成工作之後，你還剩下多少理解？

不必刻意保留低價值勞動

反過來，也不能把所有困難都說成人類成長的必要部分。很多重複工作、繁瑣表格、機械抄錄，本來就沒有值得保留的意義。如果AI能替一位不擅長書面表達的人，把自己的經歷整理得更清楚，令他有更公平的求職機會，那不是削弱自主，反而可能增加他的參與能力。

如果AI可以替醫護人員整理大量行政文件，讓他們多花一點時間照顧病人，也沒有理由因為「人要保持能力」而刻意保留低價值勞動。

因此，真正要分辨的不是「AI做，還是人做」，而是：這一個過程本身，有沒有人的價值。有些工作只是手段，適合交給AI；有些過程本身就是目的。學習、道歉、陪伴、創作、照護，往往屬於後者。

重新學會接受不完美

現代社會很習慣一個詞：optimisation，最佳化。更快、更準、更有效率、更少錯誤。AI把這套邏輯推向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有一個問題值得保留：不是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應該被最佳化（Not everything valuable should be optimised）。

家庭不是效率模型。友情不是績效指標。藝術未必愈完美愈動人。一個人的價值，也不應由生產力決定。這並不是美化失敗，更不是容忍失職。所謂接受不完美，是承認人在對他人負責的前提下，可以有摸索、猶豫、修改、停頓，甚至重新開始的空間。

宗教與不同人文傳統，在這一點上其實有不少共同提醒。基督宗教強調人的尊嚴不建立於能力與成就之上；佛教談無常與執着；儒家重視人倫、責任與修養；道家則提醒人，不是萬事萬物都需要被強行控制。它們未必能直接告訴我們如何制定AI法規，但共同指出一件事：人之所以值得存在，不是因為人是最有效率的機器。

人類要保留最終「主權」

今日AI當然並不完美，它仍然會錯誤、偏差、誤判。但更值得思考的是另一種風險：AI將來愈強，可能愈能近乎完美地執行一個不完美的目標。

一個錯誤的人類指令，若由一個低效率的人執行，影響可能有限。但如果同一個目標交給一套能自動分析、調度資源、執行多步任務的AI Agent，錯誤便可能被快速放大。

所以未來治理真正要處理的，不只是「AI會不會錯」，而是目標由誰設定、權限有多大、何時必須停下來、誰可以推翻系統決定，以及出錯後誰承擔責任。換言之，人類真正需要保存的，未必是每一步操作權，而是價值和方向的最終主權。

AI省下來的時間屬於誰？

這一點對香港尤其現實。假設AI替一名員工每天節省一小時行政工作。理論上，他可以多一小時學習、陪伴家人、休息，甚至甚麼都不做。但如果公司的結果只是增加更多工作，這一小時並沒有真正回到他手上。AI提升的是生產率，未必提升人的自由。

所以談AI「解放人類」，不能只看技術能節省多少時間，還要問：省下來的時間由誰決定如何使用？同樣地，如果未來AI創造大量財富，而模型、晶片、數據中心及知識產權都高度集中在少數機構手中，人類未必因此得到更多選擇，反而可能失去議價能力。

因此，AI時代的問題不只是科技問題，也是分配問題。人類最不應外判的，可能不是工作，而是生活本身。如果AI將來可以替人完成更多工作，人類應該做甚麼？答案未必是「不用工作，去旅行」。

真正值得保存的，可能是幾類不應完全外判的能力：判斷甚麼值得追求；與人建立真正關係；照顧家人、孩子、長者與有需要的人；保存語言、文化、藝術與城市記憶；守護土地、水、自然與生態；以及最基本的一項——仍然有能力自己作出選擇。

如果一個人甚麼都不需要做，甚麼都由系統替他安排，他可以生活得很舒服；但他亦可能慢慢變成一個被照顧得很好，卻不再真正參與自己人生的人。這或許比「AI取代人類」更安靜，也更值得提防。

AI時代要保留不完美的權利

AI愈能幹，人類未必需要更努力證明自己比AI強。那可能是一場永遠追不上的比賽。我們更需要學的是，分辨哪些事情值得交給AI，哪些過程即使慢一點、笨一點、不完美一點，仍然值得自己完成。AI可以幫我們完成更多事情，但它不能替我們回答：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我們究竟想成為怎樣的人。

所以，AI時代真正值得守住的，也許不是「人類必須永遠比機器做得更好」，而是：即使機器愈來愈擅長最佳化，人類仍然保留決定甚麼值得被最佳化、甚麼值得保持不完美的權力。這一點，或許才是人類真正不能外判的事情。

作者中傲是獨立研究者，專攻人文與科技交叉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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