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香港五年規劃為何未見「零碳北都」?
來稿作者:林南川
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提出四項具體環境目標:到2030年,零碳能源佔發電燃料組合的比例,由2024年的25%提高至30%;碳強度累計降低約32.5%;PM2.5年均濃度由每立方米15微克降至14微克以下;水質指標達標率則由逾88%提高至逾90%。有年份,也有數字,當然比只有方向進了一步。
問題是,這四項指標仍像四張分開填寫的成績表。國家「十五五」規劃已把綠色發展置於產業、能源、科技和城市轉型的核心,以碳達峰、碳中和為牽引,協同推進降碳、減污、擴綠、增長。香港的綠色內容卻主要留在環境章節;到了北部都會區、人工智能、新型工業化和重大基建,綠色轉型便退到背景。這不只是少訂幾項環保指標,而是尚未把生態文明化為發展戰略。國家已經換軌,香港不能只在原來的列車上添幾幅綠色裝飾。
能源規劃停留在數字比例
以能源為例,香港提出2030年零碳能源佔發電燃料組合30%,卻沒有交代其中多少來自核電、跨境可再生能源、本地太陽能或其他來源,也未為儲能、智能電網、需求響應和綠電交易訂下階段目標。國家的《新型電力系統建設「十五五」規劃》則提出,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發電裝機佔比約65%,發電量佔比達50%,成為電力裝機和電量供應的「雙主體」。這不只是增加風電和光伏,更要同步改造主網、配網、儲能、微電網和電力市場,使大量而波動的可再生能源接得上、送得出、用得掉。
香港的「零碳能源」與國家的「非化石能源」口徑不同,不能簡單排位。真正的差距在於,國家已由一個能源比例走向整套電力系統的改造;香港仍停留在30%這個數字,未有說明電力系統將如何轉型。沙嶺數據園區預計於2029年或以前投入營運,日後將支撐香港算力增長。電從哪裏來,排放如何控制,理應與算力放在同一張藍圖上。
跨部門各自為政妨礙藍天目標
空氣質素也一樣。香港把2030年PM2.5年均濃度目標定於每立方米14微克,仍高於新加坡的12微克和首爾的13微克目標,距離世界衞生組織10微克的下一階段目標及5微克的最終指引值更遠。香港2030年準備到達的地方,部分亞洲城市今天已經寫進政策。
更根本的問題,是規劃沒有把空氣污染與能源、交通、航運和公共健康一併治理。燃煤和燃氣發電、道路車輛、船舶燃油及工業活動,既排放二氧化碳,也直接產生懸浮粒子,或排放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形成PM2.5的前體物。減煤、車輛電動化和清潔航運,本可同時減污和降碳。
國家正由能源消耗總量和強度「雙控」,轉向碳排放總量和強度「雙控」,並以「減污降碳協同增效」治理共同的污染源頭。香港若仍由不同部門各守一項指標,政府可能填滿了幾張表格,城市卻沒有完成一次轉型。
氣候適應與自然保育缺乏全面佈局
自然保育和氣候適應也有相同問題。國家已有《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戰略與行動計劃(2023—2030年)》和由17個部門共同制定的《國家適應氣候變化戰略2035》,並逐步建立自然資源資產核算、離任審計和生態損害終身追責制度。
香港仍主要計算保護區面積,又往往把氣候適應看成渠務、斜坡和海岸工程,沒有說明要修復多少退化濕地、恢復哪些受威脅物種,也未把氣候風險全面納入土地、醫療、供電、保險和產業佈局。這些問題看似分屬不同政策局,其實共同決定香港未來的發展成本和安全邊界。
北都不能重走數碼港舊路
北都承載新田科技城、河套香港園區、洪水橋產業區、北都大學城和沙嶺數據園區,是香港數十年一遇、可以從規劃源頭重造城市和產業根基的機會。若能成功,它可能改變香港未來二三十年的經濟結構;若只是把傳統工商園區、住宅和道路放大重建,日後便只能付出更高代價補救。
數碼港的經驗值得警惕。它原本承載香港把握千禧年前後數碼經濟浪潮的期望,早年卻長期被質疑地產成分蓋過產業培育,未能充分把握那一輪數碼化機會。北都不能再讓產業願景被土地開發吞沒。
北都產業區應定位為零碳園區
國家已提出在「十五五」期間建設約100個國家級零碳園區,首批52個建設名單亦已公布,其中廣東有汕頭濠江產業園區和湛江臨港經濟區。入選園區仍須完成建設並通過驗收,才正式成為國家級零碳園區,但國家的方向、標準和工程已經啟動。
深圳未在首批52個國家名單之內,卻另行建立市級近零碳排放區試點制度。深圳計劃到2030年新建100個試點,涵蓋區域、園區、社區、校園、建築、企業和鄉村。2026年公布的首批24個深化試點中,有7個屬園區類別,包括羅田水廠、廟角嶺水廠、飛馳智能科技產業園和深國際智慧物流港等。
這7個並非國家級零碳園區,而是深圳自己的市級試點。然而,這恰好說明國家與地方兩條線都已經開動:上有國家建設名單,下有城市分類試驗。一河之隔,目標、標準和項目已落到紙面和工地;香港卻尚未把新田科技城、河套香港園區或沙嶺數據園區定位為零碳園區。這不是要求北都照抄深圳,而是至少先對接國家已確立的轉型方向,再利用香港的科研、金融、專業標準和國際聯繫走得更遠。
借北都建設推動綠色產業升級
零碳園區也不等於在屋頂裝幾塊太陽能板。北都應從規劃第一天訂立區域碳預算,按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採購綠色鋼鐵、低碳水泥和再生建材,並把超低能耗建築、跨境綠電、儲能、區域供冷、循環用水和零碳交通納入基礎設施。
碳核算不能只計園區直接排放和購入電力,也要涵蓋建材、設備、物流和供應鏈所產生的範圍三排放。否則,園區大門掛上「零碳」招牌,門外的鋼鐵、水泥和供應鏈仍在排碳,所謂零碳,不過是把帳目移到別處。
北都如此龐大的建設,本身也是一張足以改變市場的訂單。政府和大型發展商若以嚴格標準形成穩定需求,便可帶動本地建築、工程、能源管理、碳核算、材料認證和專業服務轉型,培育一批能夠進入內地及亞洲市場的綠色企業。
因此,北都不應只是綠色技術的使用者,也應成為香港綠色產業的試驗場和成長土壤。這不是在發展之上另加一筆環保成本,而是借一次大規模城市建設,推動全港產業升級,與國家的生態文明建設齊步向前。
沙嶺數據園區尤其應公布用電效率、用水效率、零碳電力比例和廢熱利用要求。充電樁、光伏、儲能、數據中心備用電源和可調節負荷,也可連成微電網,由虛擬電廠統一調度。北都需要的不是一件件互不相干的新設備,而是一套彼此配合的新型城市能源系統。
保留濕地作防洪設施
北都也不能以發展為名,侵佔或割裂米埔內后海灣拉姆薩爾濕地、塱原、南生圍、三寶樹,以及新田和落馬洲一帶的魚塘、泥灘與河道。它們不是等待發展或事後補償的空地,而是后海灣生態網絡的一部分,可以滯洪、調節雨水、紓緩熱島效應,也是候鳥覓食、棲息和補充體力的地方。
北都應建立生物多樣性基線和自然資產帳,把濕地修復、河道自然化、生態廊道和防洪工程放在一起規劃。重大發展須依循避免、減少、修復,最後才補償的次序,至少做到生物多樣性無淨損失。最好的防洪設施,有時不是多築一道牆,而是保留一片本來就在吸納洪水的濕地。
這一點在海平面上升下尤其重要。香港天文台推算,在甚高溫室氣體排放情景下,2100年香港平均海平面可能較1995至2014年的平均水平上升0.57至1.08米。這還未計風暴潮、極端暴雨和內澇同時出現時的複合風險。(作為參照,紐約市已把2100年最高約1.9米的海平面上升納入沿岸韌性規劃;新加坡則按2100年最高1.15米、2150年約2米作長遠準備,若再疊加高潮和風暴潮,極端水位更可能升至5米。)
問題已不是海平面會否上升,而是北都會否把這些風險真正築入地台高度、排水系統、關鍵設施選址、後備電力和保險安排。只按過去的氣候或中位數設計,便等於把最昂貴的風險留給下一代。
零碳北都連接亞洲綠色轉型
香港規劃對綠色金融着墨不少,但下一步不能只計算發債金額和產品數量。政府應公布有多少資金真正進入清潔能源、零碳園區、建築改造、氣候適應和生態修復;這些項目減少了多少排放、節省了多少能源,又修復了多少棲息地。否則,很容易資金很綠,城市照舊。
北都可以為香港綠色金融提供一批看得見的實體項目。經核證的能源、建築、碳排放和自然數據,可以支撐綠色貸款、轉型融資、保險,以及綠色和藍色債券。金融不再只在中環的報表上運轉,而能進入北都的電網、建築、濕地和產業鏈。
香港更重要的角色,不是與內地競逐誰有更多新能源工廠,而是把國家的技術、製造能力、資本和標準,轉化為東南亞及其他「一帶一路」國家能夠理解、融資、認證和採用的整體方案;同時把海外市場的實際需求、氣候風險和治理經驗帶回國家。
首份五年規劃不是終點。特區政府仍可在後續行動綱領和年度施政中,把綠色發展置於更高位置,並以零碳北都為旗艦工程,統籌能源、建築、交通、產業、生態、韌性和金融。香港不應只做一扇展示國家成就的窗口,也應成為國家與亞洲綠色轉型之間的雙向橋樑。北都若能承擔這項使命,它建造的便不只是一座新城,而是香港下一個二三十年的發展能力。
作者林南川曾在民間及國際環保機構工作,長期關注中國及亞洲的綠色轉型。林南川為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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