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會議員.葛珮帆|從習近平訪美談中美二戰記憶與今日東亞秩序
來稿作者:葛珮帆議員
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美國期間,在白宮國宴上提及「80多年前中美兩國人民並肩作戰,抗擊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者」,美國總統特朗普則回應稱中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經是「盟友」。此番表述在日本政界引起關注與驚恐,甚至促使日本政府急於了解中美元首會談的具體內容。這一現象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二戰歷史不僅是過去的記憶,更深刻影響着今日東亞地區的戰略格局與政治敘事。
中美在二戰期間確實曾是盟友
從歷史事實而言,習近平與特朗普關於中美共同抗擊日本的表述是事實。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中國與美國正式站在同一陣營,共同對抗日本帝國主義。中國戰場長期牽制大量日軍,美國則透過軍事援助、飛虎隊支援、駝峰航線運輸以及後續直接參戰,形成共同作戰體系。包括:陳納德率領的飛虎隊支援中國空軍作戰;駝峰航線向中國運送大量戰略物資;中國軍民營救墜機美軍飛行員;中美聯合作戰部隊在滇西、緬甸等地對日軍發起反攻。因此,從法律與軍事同盟角度來看,中美確實屬於同一反法西斯同盟體系。特朗普提及「中美是二戰盟友」,本質上只是重述一個歷史事實。
值得注意的是,習近平此次演講並非單純回顧歷史。中國近年來持續強調「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以及「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重要地位,其背後具有明顯的外交意涵。
中國希望向國際社會傳遞幾個訊息:首先,中國是二戰主要戰勝國之一。其次,中國是戰後國際秩序的重要建立者。第三,中國與美國曾經成功合作過,因此今天也應該尋求合作而非對抗。第四,中國的崛起並非對國際體系的顛覆,而是對自身歷史地位的恢復。 因此,當習近平提及駝峰航線、美國飛行員以及中美共同抗日時,其目的不只是回顧歷史,更是在塑造一種「中美曾經共同創造世界秩序」的政治敘事。
「工合」故事的文化象徵意義
特朗普在歡迎儀式中特別提到英文俚語「Gung-ho」來自中文「工合」,同樣具有象徵意義。「工合」原本是抗戰時期中國工業合作運動的縮寫。美國海軍陸戰隊軍官埃文斯.卡爾森在中國考察期間接觸到這一概念,後來將其帶回美軍。經過軍事文化與流行文化傳播後,「Gung-ho」逐漸演變成「充滿幹勁」「全力投入」的意思,成為美國英語中的常用詞。
特朗普引用這段歷史,實際上是在強調:中美交流並非只存在於經濟貿易層面,也曾對彼此文化產生深刻影響。對正在激烈競爭的中美而言,這種歷史文化連結具有一定象徵價值。它提醒人們,即使兩國存在矛盾,也並非完全陌生的對手,而曾有過深度合作的歷史經驗。
歷史記憶具有教育意義,也具有警示作用。中國有權紀念抗日戰爭的犧牲與勝利。日本也有責任正視歷史、反思侵略。美國同樣可以紀念與中國共同對抗法西斯的過去。
白宮這一次談「共同抗日」,表面是敘舊,底下是歷史座標的重新校準。中美領導人提起飛虎隊、駝峰航線、並肩抗擊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不是在懷舊旅遊,而是把二戰東方戰場的原初邏輯重新擺回大國對話的桌面上:那場戰爭的正義性,建立在反抗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之上;戰後東亞秩序,也建立在對那場侵略徹底清算的前提之上。日本感到關注甚至不安,不是因為中美憶苦思甜,而是因為這句話戳到了它最不願被提醒的那一段——誰是被反抗的對象,誰的責任沒有結清。
歷史記憶的差異,從來不是記性好不好的問題。中國記住的是南京城下的屠城、「慰安婦」的哭聲、十四年抗戰裡數千萬死傷;美國記住的是珍珠港、太平洋戰場、飛虎隊和中國戰場的拖住日軍。
而日本社會相當一段時間裡,把廣島長崎的核爆記憶放大成「唯獨日本是受害者」,把侵略戰爭講成「被迫應戰」,把對亞洲鄰國的加害輕輕抹掉。這種選擇性記憶,不是民間自發的健忘,而是政治力推的結果。教科書裡「南京大屠殺」被淡化,「從軍慰安婦」被刪改,政要年復一年往靖國神社送祭品,右翼學者糾纏死亡數字,把鐵證如山的罪行拖進「學術爭議」的泥潭。
更刺眼的是,否認不是孤立的嘴上功夫,而是和現實擴軍連在一起。高市早苗這類右翼政治人物,公開質疑南京大屠殺、強徵「慰安婦」,對「村山談話」「河野談話」滿是不滿,參拜靖國神社十幾次,轉身就推動修憲、增防衛費、鬆綁武器出口、把「專守防衛」改成主動進攻。防衛預算連年增長,2026財年突破9萬億日元;這說明日本一部分政治勢力想做的,不是普通國家化,而是把戰後體制的蓋子一點點掀掉。歷史修正主義是心理準備,再軍事化是物質準備,兩者互為表裡。
所以中美在白宮重提「共同抗日」,對日本右翼是雙重不舒服。第一,它提醒世界:日本軍國主義是戰敗方,不是普通強國,靖國的香火和甲級戰犯的記憶繞不開。第二,它把中美關係裡合作的那一層翻出來,說明中美並非只能按陣營對抗劇本走;而日本這些年最舒服的位置,恰恰是把美國綁到「遏華」車上,自己順手解套。現在中美領導人一起說「當年我們並肩」,日本當然擔心自己在華盛頓戰略棋盤上的「不可替代性」被稀釋。
但中國的立場要講清楚:提共同抗日,不是拉美國反日,也不是翻舊賬尋仇,而是守住一個大前提——東亞今天的和平,不是軍國主義洗白出來的,是反法西斯戰爭打出來的。這個前提一松,日本右翼最想幹的事就合法化了:把侵略史說成「看法不同」,把擴軍說成「正常化」,把介入台海說成「維護規則」。中國反對的從來不是日本,而是不反省的日本、把自衛講成進攻的日本、用歷史模糊換戰略鬆綁的日本。
也要分清楚,日本不是鐵板一塊。松岡環、笠原十九司、家永三郎式的學者和市民團體一直在扛真相,日本民間也有反戰與和平力量。真正該盯緊的,是右翼政治與安保官僚的合流。對這部分勢力,客氣話沒用,得靠三件事頂住:歷史問題上不留模糊空間,南京大屠殺、「慰安婦」、細菌戰、強征勞工,鐵證常講常新;安全問題上把它的再軍事化指名道姓地釘在「戰後秩序挑戰者」位置;外交上聯合韓國、東南亞受害國記憶,不讓日本把「受害者敘事」獨吞。
白宮那場話,價值不在修辭,而在提醒:二戰沒有過期,東京審判沒有翻篇,軍國主義的賬沒有自動清零。日本若真想做「正常國家」,第一步不是改憲法第九條,而是把靖國神社的香熄了,把教科書裡的謊言擦掉。做不到這些,防衛白皮書寫得再漂亮,也只是軍國主義換皮。東亞的敏感,不在於誰想起了抗戰,而在於有人想讓你忘了抗戰為什麼發生。
歷史不是包袱,是護欄。護欄拆了,軍國主義回潮就不再是比喻,而是日程。
作者葛珮帆是第八屆立法會選舉委員會界別議員,民建聯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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