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何喜華

特區政府於2026年9月24日宣布，經綜合考慮法律顧問意見並作審慎評估後，決定不就粉嶺高爾夫球場環評報告司法覆核案提出上訴。這意味着政府2023年收回的32公頃粉嶺高球場用地中，原計劃用於興建約1.2萬個公營房屋單位的9.5公頃土地，其發展計劃已實質胎死腹中。政府表示將適時交代擬議公營房屋發展計劃的未來路向，其實理應維持作興建公營房屋之用。纏繞香港社會近20年的球場建屋爭議，表面上以「依法辦事」畫上階段性句號。然而，這一決定所折射的深層問題——公屋供應的實質損失、社會公義的再度失衡，以及長遠土地儲備的不確定——卻遠未解決。

特區政府放棄上訴
短期公屋供應受損

政府強調，放棄上訴是尊重法治的表現，並引述法庭判詞指環評制度獲釐清法律原則。然而，法律程序的終結並不等於社會代價的消失。回顧整場爭議，政府2023年收回粉嶺高球場32公頃土地，並擬將其中9.5公頃用於興建公營房屋，這一方案本身已是妥協的產物。當年土地供應專責小組建議先收回粉錦公路以東32公頃「舊場」用地建屋，餘下用地日後再議，政府接納了這一建議。其後又因應舊場部分地方有生態價值，將建屋規模進一步壓縮至9.5公頃、1.2萬伙。即便如此，這一已大幅縮水的計劃最終仍因環評程序問題被推翻。無論判決在法律上如何合理，其客觀效果是：本港公營房屋供應在短期內失去了一個已規劃多年的重要來源。

根據房屋署最新公布，截至2026年6月底，過去12個月獲安排入住傳統出租公屋或「簡約公屋」的一般申請者的「公屋綜合輪候時間」為4.8年，雖然較上一季輕微上升0.1年，但仍低於2018年至2025年間的紀錄，繼續維持在5.0年以下。與本屆政府上任前的高位6.1年比較，「公屋綜合輪候時間」已縮短1.3年。

然而，這一改善在很大程度上依賴「簡約公屋」的短期供應帶動，而非傳統公屋供應的結構性增加。在2026年第二季，多達約4,400宗一般申請獲安排入住傳統出租公屋或「簡約公屋」，其中約2,400個來自回收的傳統出租公屋單位，約1,300個來自「簡約公屋」。回收單位佔比之高，反映新建傳統公屋單位的供應仍然有限。過去12個月入住「簡約公屋」的一般申請者輪候時間平均約三年，明顯短於傳統公屋，有效帶動整體數字下降。但「簡約公屋」終究是過渡性措施，不能替代長遠的公屋供應。政府雖表示「公屋綜合輪候時間」會朝着2026/27年度回落至4.5年的目標邁進，但若缺乏足夠的傳統公屋用地，這一目標的實現將面臨重大挑戰，更遑論履行「公屋三年上樓」的政策承諾。

當年引發「土地大辯論」的社會狀況是：土地供應缺乏影響深遠，公屋輪候時間居高不下、社福設施難以提升，均源於土地儲備不足。土地供應缺乏的影響遠不止於輪候時間。公屋輪候冊上仍有大量申請者，公屋平均輪候時間雖然有所改善，但基層市民的住屋困境並未從根本上解決。在如此嚴峻的住屋形勢下，任何一幅已收回的房屋用地被實質擱置，都是對基層市民福祉的直接損害。

高球場爭議的本質
遠超土地是否足夠

如果僅將高球場爭議理解為「一幅地是否建屋」的技術問題，便是對這場持續近20年討論的嚴重簡化。回顧爭議歷程，其核心始終觸及香港社會最敏感的神經——土地資源分配的公平性、貧富差距的持續擴大，以及市民對「權貴俱樂部」的深層不滿。

粉嶺高球場佔地約170公頃，以「私人遊樂場地契約」方式租予香港哥爾夫球會，多年來只收取象徵式租金。單是打一場波，隨時就要數千元，遠超公眾高球場的收費；高球會會籍價錢更是貴得驚人，因而被很多人視為「權貴俱樂部」。在香港貧富懸殊持續惡化的背景下，這幅土地的存在本身就是社會不公的象徵。

2017年，粉嶺高球會外曾有抗議行動，促請政府「還地於民」，強調港人無樓住的情況是「社會炸彈」，若政府一拖再拖，「炸彈遲早會爆」，進一步激化社會撕裂及仇富氣氛。2018年政府發起「土地大辯論」，粉嶺高球場用地被視為短中期土地供應選項，公眾要求收回球場建屋的呼聲高漲，既得利益則強烈反對。當時的討論清楚地揭示了一個事實：高球場爭議的本質，是香港土地資源長期向少數人傾斜的結構性問題。《香港01》早有評論指出，收回高球場發展公營房屋，並非「仇商仇富」的民粹口號，而是基於增建單位、解決住屋需要，且能糾正政府賤價批租、將土地資源交予小撮人手上的歷史錯誤。

政府最終在2023年收回舊場，標誌着有關用地不再是「私人遊樂場地」，而是為民所有、所用、所享的公共空間。這一決定曾被視為社會公義的一次重要推進。然而，如今建屋計劃胎死腹中，若當局未能確保這32公頃用地真正實現「公地公用」，甚至有意無意間將用地交回高球會管理，則不僅是政策的倒退，更是對當年凝聚出來的社會共識的背棄。有評論已明確指出，不能將如此大片公共休憩用地，變回嚴限公眾使用的私家打波場地。

北都土地不足應付
儲備意義在於緩衝

政府放棄高球場建屋的理據之一，是北部都會區的土地供應已足以應付需求。根據發展局公布的最新預測，2026-27至2035-36年度未來十年「熟地」預測完成量為約2,600公頃，當中約七成（約1,800公頃）來自北部都會區。這些「熟地」均是由政府主導的項目產出，平均每年約260公頃，符合《香港2030+》的目標水平。政府訂出五年內在北都產出約900公頃熟地的目標，並將之納入約束性指標，較過去五年產出量120公頃大幅倍增。

北都固然是未來十年的供應主力，但其定位在於連接深圳、發展創科和產業，與交椅洲人工島作為第三個核心商業區的規劃定位截然不同。若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北都，不僅會削弱土地儲備的多元性和靈活性，更可能因單一來源的延誤而引發連鎖效應。北都涵蓋約300平方公里土地，其中不少為私人農地或棕地，徵收過程涉及複雜談判與補償，進度存在不確定性。

更令人憂慮的是交椅洲人工島的推進狀況。特區政府早前已表明，填海工程未有條件於本屆政府任期內開展，相關研究開支約4.8億元。按照政府去年的預測，2025/26至2034/35年度將提供約3,000公頃新平整土地，當中約300公頃來自交椅洲人工島。然而，若人工島的發展一再押後甚或擱置，恐怕最少有300公頃只會「走數」無着落，屆時土地供應又再次短缺，直接延後了房屋、工商業經濟活動，乃至公共設施的發展。

交椅洲人工島的價值不僅在於土地數量，更在於其戰略定位。人工島可提供約1,000公頃土地，應對香港中長期的部分用地需求，打造新核心商業區，提升香港的競爭力。特區政府亦重申，雖然交椅洲項目未有明確的推展時間表，但現時研究所得的分析和資料對日後繼續推進項目仍然適用和極具參考價值，有助在條件許可時提速啓動交椅洲項目。這些經濟效益和戰略價值是北都難以完全複製的。

再次煞停收地大計
恐非香港社會之福

建立充裕土地儲備如儲蓄，可為香港整體未來社會打好穩固基礎，更有「底氣」應對各種發展上的需要；人工島亦可與北部都會區各司其職，更增加與北都持有大片土地的發展商討價還價的「籌碼」，免受固有利益藩籬把控。這一論述的核心在於：土地儲備的意義不僅在於「夠用」，更在於為社會提供應對不確定性的緩衝空間。

政府在土地供應問題上，不要再陷入以往「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短視思維，每當有土地供應爭議，便以「已找到足夠土地」為由迴避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香港過去數十年的經驗反覆證明，土地需求是極度動態的。近兩年各項輸入人才計劃已為香港輸入逾30萬新力軍，其帶來的新增住屋、經濟活動及生活上的土地需求，在推出新政以前根本無法預視。若今天因短期困難而煞停交椅洲人工島的推進，屆時政府在土地供應上將變得十分被動，高地價亦將窒礙經濟發展。

政府放棄就粉嶺高球場環評案上訴，表面上是一個法律程序的終結，實質上卻可能是香港土地房屋政策的一個危險轉折點。它傳遞出的信號是：當開發土地遇到阻力時，政府傾向於退縮而非堅持。這種取態若成為慣例，將嚴重損害香港解決深層次矛盾的決心和能力。正如當年經歷「土地大辯論」的前土地供應專責小組主席黃遠輝所言: 「這不是興建1.2萬個或8,000個單位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十分關注『公平』及『不公平』的問題」。

高球場收地的初衷，不僅是為了增建公屋，更是為了糾正土地資源分配的歷史不公。政府在規劃和推進各項造地項目時所秉持的「建立充裕土地儲備」的初心，不應因一時的困難或短期的利益考量而被放棄。香港房屋問題困擾市民數十年，每一幅可用的土地都來之不易。若政府繼續以「地剛剛夠就可以」的心態應對，最終承受代價的，將是那些仍然居住在劏房、輪候公屋多年的基層市民。為短期利益而煞停百年大計，恐非社稷之福。

作者何喜華是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主任，前土地供應專負小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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