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SEN教育不能只靠學校 家庭與社區是關鍵拼圖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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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羅浚軒

10月13日播出的《醫生,你有病?》一集聚焦美國加州執照兒科醫生王玉珍。她專攻專注力失調及過度活躍症(ADHD),本身也是典型患者;攝製隊走訪她的診所及寓所,記錄她與ADHD共存的混亂日常。對許多有特殊教育需要(SEN)的兒童而言,最大的障礙往往不是他們本身的狀況,而是環繞他們的假設與標籤。他們可能被形容為懶惰、粗心、不聽話或無法學習,但實際上他們需要的只是不同的節奏、不同的教學方法,以及一個支持性的環境。如果香港真正重視融合教育,就必須超越標籤與學業調適,建立一個由家庭、學校、專業人員和社區共同參與的支援體系。這不僅是教育問題。特殊教育需要人士影響家庭關係、情緒健康、社會參與,以及兒童進入青春期和成年期的過渡。當家長精疲力竭、溝通破裂、學校資源不足或社區服務難以接觸時,兒童的困難可能變得更為嚴重。因此,回應不能只聚焦於兒童本身,而必須將兒童置於其發展所處的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中來理解。

特殊教育最忌給孩子貼標籤

關於特殊教育需要兒童最具破壞性的誤解之一是認為學習困難反映智力不足或缺乏努力。在閱讀、書寫、專注、溝通或情緒調節方面有困難的兒童,仍可能在其他領域擁有平均甚至較高的能力。特定學習困難並不等於智力障礙,也不代表人格缺陷。然而,兒童往往根據其是否符合標準課堂期望而被評判。處理資訊較慢的學生可能被視為粗心;在嘈雜環境中感到困擾的兒童可能被標籤為搗亂;逃避困難任務的青少年可能被視為缺乏動機。這些詮釋忽略了行為可能是在表達困擾、未被滿足的需要或情緒調節困難。

我認為,標籤可能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當成人反覆告訴孩子他或她是有問題的,孩子可能內化失敗感。家長可能變得越來越沮喪,教師可能降低期望,孩子最終可能停止嘗試。看似缺乏動機,實際上可能是重複經歷尷尬與失望的結果。更具建設性的做法始於提出不同的問題:是甚麼讓這項任務變得困難?甚麼改變能讓孩子參與?這種轉變並非降低標準,而是移除不必要的障礙,使兒童得以展現其所知。

王玉珍醫生把ADHD比作近視:服藥就像戴眼鏡。合理的調適,例如額外時間、閱讀支援、休息或小休、或以替代方式呈現作業,不應被視為不公平的特權。這些是促進平等參與的措施。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高級講師羅明輝也有類似觀點:近視的學生使用眼鏡以看見與同學相同的課程內容。同樣地,特殊教育需要學生可能需要特定調適以接觸相同的課程與評估過程。平等與公平之間的區別至關重要。給予每一位學生完全相同的安排看似公平,但當學生起點不同時,可能反而複製不平等。真正的融合要求學校在維持高學習與參與期望的同時,回應個別需要。我認為任何能夠滿足特殊教育需要或不同學生需求的包容性教育措施都很重要。

家庭壓力是最重要的考慮因素

特殊教育需要兒童支援的討論往往假設只有兒童受到影響。實際上,整個家庭都可能承受壓力。家長可能需要出席評估、與學校溝通、安排治療、處理功課衝突,並應對情緒或行為危機。他們也可能面對經濟成本、社交孤立及對孩子未來的不確定感。從家長的建議、指導、指示、規則和討論,到家長與不同各方持份者討論,甚至需要每天與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互動。有些孩子需要等父母白天上班工作晚上回家,如何耐心溝通、詳細交談並深入探討任何心理、社交和學習需求的特殊教育需要兒童,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

家長壓力與診斷相關的應對需求、社會經濟狀況、性別及有限的社會支援有關。這些壓力並不意味着家長不關心或無效,而是顯示照顧工作發生在真實的社會與經濟條件之中。家庭關係也可能影響困難如何表達。不同的教養方式、照顧者之間的分歧、跨代期望及不均等的照顧責任都可能增加家庭內的緊張,更進一步反映出特殊教育需要(SEN)的照顧者和特殊教育需要兒童之間需要互動。以嚴格紀律回應孩子拒絕的家長,可能是出於恐懼與疲憊而行動,而孩子則可能將此回應體驗為對其無法控制之事的拒絕或懲罰。這種互動可能發展成重複循環:孩子變得困擾,家長變得更嚴格,孩子更強烈地抗拒,雙方都感到被誤解。

以家庭為本的介入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不假設問題完全屬於某一個人。系統觀點檢視互動模式、溝通、家庭角色、界限及與學校和其他服務的關係。它詢問不同家庭成員如何回應彼此,以及這些回應如何維持或減少困難。這並非責怪家庭。相反,它承認家庭是情緒支援與潛在改變的重要來源。家長需要有機會在不被評判的情況下描述其經驗。他們需要實用建議,但也需要安全的空間表達恐懼、憤怒、內疚與疲憊。因此,支援服務應包括積極聆聽、家長小組、家庭輔導,以及關於教育與醫療程序的清晰指引。感受到尊重與支援的家庭,更能支援孩子。

家庭應以實用策略度過青春期

進入青春期的過渡可能使家庭生活更為複雜。青春期、對更大獨立自主的渴望、變化的同儕關係及日益增加的學業要求,為所有年輕人創造壓力。對特殊教育需要青少年而言,這些變化可能伴隨着溝通、情緒調節、社會詮釋及適應新期望方面的困難。家長可能因對安全或功能的真實擔憂而繼續提供密切監督。同時,青少年可能希望對自己的生活有更多控制權。當家長將此渴望詮釋為反抗,而青少年將家長的關切詮釋為不信任時,衝突可能加劇。解決方案並非單純要求年輕人服從或家長耐心。

家庭需要能減少升級的實用溝通策略。這些可能包括識別情緒觸發點、使用清晰具體的語言、允許時間冷靜下來、將人與行為分開,以及協商可實現的選擇。安全的情緒空間尤為重要。兒童與青少年應能夠說出他們感到不堪重負,而不立即受到批評。家長也應能夠承認自己的壓力,而不讓孩子為其情緒負責。當家庭成員能夠討論即時問題及其背後的感受時,溝通變得更具建設性。例如,拒絕上學的青少年可能並非單純「搗亂」。拒絕可能反映焦慮、欺凌、感官超負荷、學業恐懼或疲憊。詢問拒絕前發生了甚麼、誰在場,以及甚麼可能使上學感覺更安全,比單純懲罰更能產生有用的資訊。這種方法需要時間與專業支援。學校與社區組織應提供課程,協助家庭理解青少年發展、識別行為的意義,並練習減壓溝通技巧。

香港的校本支援仍然至關重要,但並不足夠。學校是兒童學習與同儕互動的主要場所,但兒童的生活在放學後仍繼續。功課、家庭日常、休閒、交通、友誼與社區參與都影響發展。學生可能在課堂獲得調適,但放學後仍缺乏實踐社交技巧的機會。家長可能知道孩子需要幫助,但不知道從何處獲得。當學校、醫生、心理學家與社會工作者提供零散建議時,家庭也可能掙扎。

以社區為本的支援可包括讓特殊教育需要兒童在結構化且歡迎的環境中建立友誼的社交小組、提供情緒支援與實用知識的家長小組、組織更多適應不同溝通與感官需要的休閒、運動、藝術及文化活動、涉及家庭、學校、醫療專業人員及社會工作者的危機應對安排、為社區工作者、青年領袖及義工提供培訓 (Train-the-trainer Model)、連接學校與專上教育及就業服務的過渡課程。這些服務不應被視為可有可無的額外項目。社會參與是發展的一部分。兒童的未來不能僅以考試成績衡量。建立關係、管理壓力、溝通需要及參與社區生活的能力同樣重要。協調平台亦可減少重複與混亂。家長不應需要向每一位專業人員重複相同歷史,或擔任服務的唯一協調者。在適當同意與隱私保護下,學校、醫療提供者與社會工作者應能交換相關資訊並共同規劃支援。

抗逆力與兒童權利息息相關

抗逆力常被呈現為個人特質:期望兒童變得更堅強、更樂觀及更能應對。這些特質有價值,但抗逆力不應被用來將責任從機構轉移到兒童與家庭。兒童可以發展自尊、情緒控制、解難技巧、壓力管理策略及社交關係。家長可透過認可努力、創造成功機會、示範情緒調節及鼓勵求助來培養這些特質。然而,兒童無法在重複否認其需要的環境中建立抗逆力。因殘疾相關行為而不斷受罰的兒童並非在學習抗逆力。等待數個月才獲得評估或支援的家庭並非被賦權。在考試中未獲調適的學生並非在學習克服逆境。抗逆力需要支援性關係與公平制度。這正是為何融合教育應被理解為權利問題。

特殊教育需要學生並非要求比其他學生更優勝。他們要求的是能認可其能力的條件。當家庭尋求清晰評估、及時服務及適當調適時,並非要求特殊待遇。他們尋求的是孩子參與所需的支援。政府與教育界也必須認識到融合具有長遠影響。若無足夠支援,學生可能經歷信心下降、拒絕上學、社交孤立及難以進入進一步教育或就業。不行動的代價不僅由個別家庭承擔,也由整個社會承擔。

SEN需要更人性化的公共討論

關於特殊教育需要的公共討論應變得更具資訊性且批判性。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兒童既非需要修復的問題,亦非僅因應付日常活動而成為英雄。他們是有權利、能力、關係與抱負的年輕人。成人使用的語言塑造公眾理解。我們不應問為何孩子不能像其他人一樣表現,而應問環境是否被設計為容納人類差異。我們不應問家長是否夠嚴格,而應問他們獲得甚麼支援。我們不應問調適對其他學生是否公平,而應問現有制度對需要與多數人不同的學生是否公平。這並非忽視行為或放棄責任。兒童仍需要界限、學習目標與指引。但當界限與理解結合時更為有效。

紀律應教導技巧並修復關係,而非單純表達成人挫折。人性化的特殊教育需要政策將結合早期識別、可接觸的評估、教師培訓、家庭支援、心理健康服務及社區參與。它將認識到沒有一位專業人員能滿足所有需要。最重要的是,它將讓SEN學生及其家庭參與設計為他們而設的服務。

融合教育真正考驗在於撕下標籤

融合教育的真正考驗不在於學校是否發佈政策或安排偶爾支援。而在於兒童能否無羞恥地上學、不被誤標籤地學習、獲得適當調適並維持有意義的關係。在於家長能否在尋求幫助時不必穿越令人疲憊的服務迷宮。在於有特殊教育需要的青少年能否想像包含進一步教育、就業、友誼及社區參與的未來。香港已發展重要的校本支援形式,但下一步必須更廣泛且更協調。支援應跟隨兒童走出課室,並承認家庭是夥伴而非問題。

學校、專業人員、社區組織及政府部門必須分擔責任。特殊教育需要兒童不需要變得與所有人相同才能歸屬。他們需要的是承認差異、移除障礙並重視其貢獻的環境。當社區改變其期望與制度時,兒童將獲得更公平的機會,不僅是應付,而是充分發展與參與。融合教育最終不僅是支援特殊教育需要學生。它是關於香港想成為甚麼樣的社會。標籤差異的社會將繼續複製排斥。以理解、調適與集體責任回應的社會,則能使每個孩子在學校、家庭與社區生活中找到位置。

作者羅浚軒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學士及文學碩士學位,現正修讀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社工碩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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