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近日，歐盟峰會傳出所謂對華「雙軌」思路：一方面繼續同中國開展密集磋商，另一方面加大限制力度，甚至準備動用「反脅迫」工具、打造歐版「301」機制、研究把第三國「排除出單一市場」的新權力。中國商務部10月16日回應得十分清楚：歐方不能幻想以施壓換取好處，更不要低估中方維護自身利益的決心和能力。這句話不是外交辭令，而是對當前中歐關係現實的一次正面定調——對話歸對話，施壓歸施壓，想把二者混成「邊談邊逼、以壓促讓」的談判策略，中方不會接，也不會退。

中歐今天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對話」。從貿易投資、出口管制到智慧財產權，從中歐經貿磋商機制，到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與法國總統外事顧問博納的會見，雙方高層管道並沒有關上。中方反覆說的是同一句話：通過對話協商妥處分歧，照顧彼此關切，雙方都要拿出解決問題的誠意。歐方也多次表態重視對華合作、希望磋商取得積極成果。

問題恰恰出在另一頭：布魯塞爾和一些成員國一邊坐下來談，一邊不斷把「工具箱」往保護主義方向擴——混動汽車設進口上限、討論年度配額、醞釀新貿易武器、把「去風險」慢慢寫成「去中國化」的行政手段。於是出現一種尷尬局面：會場裏講規則、講互利，會場外講防線、講脫鉤；白天談共識，晚上排制裁。這種「雙軌」若真被制度化，損害的不是中國一家，而是中歐互信本身。

先看歐盟手裏的幾張牌。「反脅迫工具」本意是被用來反制協力廠商經濟壓力，現在卻被外界解讀為可能轉向中國；「歐版301」則是模仿美國單邊貿易打壓邏輯，用國內法式調查去處理所謂「不公平貿易」；再加上德法推動的「排除單一市場」新權力，邏輯已經很明白：歐盟不想只當規則接受者，也想掌握單邊界定、單邊裁判、單邊懲罰的能力。

中國商務部9月29日點得很透——這類工具是典型的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措施，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還會反噬自身，擾亂中歐貿易和全球產供鏈穩定。更諷刺的是，歐盟自己歷史上吃過單邊霸淩的苦，如今卻要把曾經反對的邏輯裝進自己的制度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放在布魯塞爾身上同樣成立。

歐方一些人可能以為，中國會因為重視歐洲市場、擔心出口受損，而在汽車、綠色產業、供應鏈准入上步步讓步。這種算盤錯在把「願意合作」誤讀成「怕對抗」。中方確實不想打貿易戰，確實希望歐洲成為多極化世界裏穩定的夥伴，也確實在混動汽車等問題上本着世貿組織規則、基於事實和非歧視原則尋求互利方案。但「互利」的前提是相互，不是中方單方面的克制換歐方單方面的設限。 所謂「歐方施壓奏效」的說法，商務部已經直說毫無依據；更直白的話是：你越壓，我越不會在原則問題上讓；你越把談判桌外的槍舉起來，談判桌上的協議就越難簽。

這裏必須分清「去風險」和「脫鉤」的邊界。中國從不反對歐盟維護經濟安全，也不否認部分產業鏈需要韌性安排。但安全若變成萬能口袋，什麼都可以往裏裝，那就不叫風險管理，叫市場政治化。汽車是中歐經貿最敏感的領域之一。歐盟擔心中國新能源車、混動車衝擊本土產業，可以理解；但應對方式應是提升自身競爭力、推動轉型、在WTO框架下談補貼與標準，而不是先用配額、再用反補貼、再配「反脅迫」，一層層把貿易壁壘壘高。

《法新社》披露的年進口35萬輛混動車上限、四年期限、逐年上調6%的方案，表面是「可控開放」，本質是「定量保護」。它給中國企業的不是市場准入，而是一張被算好份額的門票；給歐洲產業的也不是長期競爭力，而是一段被政策延長的緩衝期。等緩衝期結束，競爭還是會回來，因為真正決定汽車產業未來的，是技術、成本、充電網路、軟體能力和全球供應鏈，不是布魯塞爾一紙配額。

英國拒絕因歐盟壓力對華加征關稅，是個值得玩味的對照。倫敦當然有自己的算盤，但它至少說明：不是所有歐洲國家都相信「跟着壓中國」等於「保護歐洲產業」。歐洲內部其實存在兩種邏輯：一種把中國當成問題本身，認為限制越多越安全；另一種把中國當成不可替代的夥伴與競爭者，認為脫鉤成本高於合作成本。前者聲音大、文件多、媒體響；後者更貼近企業帳本、就業資料和通脹現實。德國汽車業、南歐製造業、北歐綠色轉型鏈條，都和中國市場、中國元件、中國需求深度綁定。真把「雙軌」走成「單邊壓制」，最先叫苦的不會是北京，而是歐洲自己的工廠、農戶、車企和消費者。

中方近段時間釋放的信號其實是連貫的：何立峰見博納，講的是中法、中歐合作空間；商務部回應峰會報導，講的是不能幻想以壓換利；面對歐版301，講的是若出台歧視性限制必堅決回應。軟的和硬的，其實是一件事——中國要的是平等對話基礎上的穩定關係，不是在大國博弈裏被慢慢擠出歐洲市場。維護自身利益不等於不願合作，準備反制也不等於關閉大門。恰恰相反，正因為還想合作，才必須先把底線說清楚：你可以競爭，不能霸淩；可以防範風險，不能借風險之名行保護之實；可以談規則，但不能自己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

說到底，中歐沒有天然對抗的理由。一個在製造、市場、綠色產能上有規模優勢，一個在高端裝備、品牌、規則經驗上有積累；一個需要穩定出口與升級空間，一個需要增長、就業和戰略支點。所謂「制度性對手」如果只用來解釋競爭尚可，如果拿來為一切限制正名，就會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你把對方當敵人防，對方就只能當你對手打。中國商務部的表態已經把球踢回布魯塞爾——相向而行，關係是健康的；一邊磋商一邊加碼，信任是被透支的；幻想以施壓換好處，最後換來的只會是對等反制和政治互信的進一步碎裂。

中方的話已經說得很平實，也很重：「不要低估中方維護自身利益的決心和能力。」這不是威脅，而是提醒。中歐關係的下一頁，不取決於中國讓多少，而取決於歐洲敢不敢做一個既能競爭、也能平等的大國集團。若布魯塞爾選了加壓換讓步的老路，那就別怪北京把「堅決回應」四個字，一條一條寫進現實裏。

作者楊華勇是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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