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區漢宗

10月19日，美國國土安全部在《聯邦公報》發佈指令，以所謂「國家安全威脅」為由，要求聯邦民用行政機構禁止採購中國人工智慧企業深度求索（DeepSeek）的產品與服務，並限期從現有系統中移除相關模型及第三方服務；隨附、由國土安全部長馬林簽署的7月24日命令，更直接禁止DeepSeek參與聯邦政府合約。10月20日，中國商務部、外交部先後回應：中方強烈不滿、堅決反對，批評美方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將科技經貿問題政治化，借「安全」之名行遏制中國企業之實。

這件事表面是一起政府採購限制，本質卻是中美人工智慧博弈進入新階段的一個標本——當美國企業無法在開放權重、低成本模型上維持絕對優勢時，「國家安全」正在從防禦性概念，變成打壓競爭對手的進攻性工具。

「資料安全」理由經不起基本推敲

美方最核心的說辭是：DeepSeek可能收集敏感使用者資料，而按中國資訊安全相關法律，這些資料最終可能與中國政府共用。這一邏輯至少有三重問題。

第一，它把「可能」當「事實」。美國眾議院中國問題特設委員會2025年4月報告稱DeepSeek與中國政府有「重大聯繫」，但報告本身出自地緣競爭導向的國會機構，結論是政治審視的結果，而非司法或監管層面的確證。目前沒有任何公開證據顯示DeepSeek向聯邦系統植入後門，或已發生大規模涉密資料外傳。

第二，它搞「選擇性」執法。微軟、OpenAI、谷歌等美國雲服務與模型廠商同樣處理海量政府、醫療、金融資料，同樣存在跨境存儲、合規模糊地帶，但華盛頓從未以「可能威脅國家安全」為由全面禁掉它們。規則只對中國企業收緊，說明問題不在資料，而在國籍。

第三，它忽視模型部署的現實。DeepSeek的R1等開放權重模型，企業可本地部署、離線推理，資料未必回傳服務端。聯邦機構若真擔心資料出境，應通過採購條款、部署審計、沙箱隔離來解決，而不是一刀切禁止「中國模型」。用行政命令代替技術治理，恰恰說明目的不是安全，而是排擠。

「全院設卡」的美國AI政策

拜登時期對華科技遏制還講「小院高牆」——在先進晶片、EDA、極紫外光刻等少數戰略節點設限。到特朗普第二任期內，圍牆明顯外擴：從硬件到模型，從訓練晶片到應用層，從華為到DeepSeek。

這次禁令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打的不是底層算力，而是中國企業在演算法與產品體驗上真正形成競爭力的環節。DeepSeek用更低成本、開放權重、強推理能力震動全球市場；《月之暗面》等中國玩家也在挑戰美國閉源模型的定價權。當美國公司靠「封閉模型+雲訂閱」賺錢時，中國公司用「開放權重+低價格」撕開裂縫。於是華盛頓不再只限「造模型的能力」，而想直接禁掉「用模型的可能性」。

這正是中方所說「藉國家安全之名行打壓之實」的痛點：若任何中國AI產品只要夠強、夠便宜、夠開放，就會被自動歸入「威脅」，那「國家安全」就已失去邊界，變成產業保護主義的遮羞布。

對等反制恐反噬美國科技巨頭

商務部發言人的表態值得拆開看：反對泛化國家安全；反對把科技經貿問題政治化、工具化；要求美方落實中美元首共識；保留一切必要措施維護權益。

這不是空話。過去幾年，中國在稀土、關鍵礦產、出口管制、政府採購、反制裁清單上都已建立工具箱。若美方在聯邦採購層面對中國企業搞身份歧視，中方完全可以在在華美企政府採購、雲服務准入、合規審查、資料跨境試點上對等回應。到時候受損的不只是DeepSeek，還有想進入中國市場的美國AI與雲巨頭。

更關鍵的是「元首共識」這條線。三藩市、利馬、此後數次通話裏，雙方都同意管控競爭、避免脫鉤、在AI等新興技術領域保持溝通。特朗普政府一邊說要談，一邊把中國最前沿的AI公司從聯邦系統裏踢出去，本質上是在消耗政治互信。中方把「落實兩國元首重要共識」擺出來，是在提醒華盛頓：你們自己定的大國關係框架，別先拆台。

禁令會逼出「兩個AI世界」

美國聯邦機構不用DeepSeek，不等於全球不用。東南亞、中東、拉美、歐洲部分中小企業，看重的是推理成本、中文與多語言表現、可本地部署——這些恰是DeepSeek的強項。華盛頓的採購禁令管得了白宮和內政部，管不了印尼銀行、沙特科研中心、巴西客服公司。

長期看，這種打壓會加速「AI雙軌化」：一側是美系閉源模型+美國雲+盟友採購圈；一側是中國開放權重模型+全球南方部署+當地語系化生態。短期美國佔制度與算力優勢；中長期，開放權重會像Linux、Android開源生態一樣，把「模型霸權」打散。美國越禁，越倒逼中國補齊編譯器、推理框架、國產算力、資料治理標準；越禁，越讓「全球南方」意識到——西方給的AI有政治條件，中國給的AI有價格與主權空間；對內，越要把模型安全、資料合規、開源治理做紮實，讓「中國AI不安全」的指控站不住腳。

打壓證明中國AI打到了美國痛處

特朗普政府禁DeepSeek，不是因為它弱，而是因為它強到讓美國閉源模型的高溢價模式不舒服。中方說「藉國家安全之名行打壓之實」，翻譯過來就是：你贏不了產品競爭，就開始改比賽規則。

但AI不是關稅裏的鋼鐵，也不是晶片裏的光刻機——它是演算法、資料、人才、開源社區和全球開發者的共同產物。行政命令可以刪掉伺服器上的模型檔案，刪不掉全球開發者已經下載的權重，刪不掉「低成本強推理」已被驗證的事實，更刪不掉中國AI企業繼續反覆運算的腳步。

這場禁令不會終結DeepSeek，只會成為中美科技脫鉤史上又一則註腳：當一國把「國家安全」當萬能鑰匙，最終鎖住的，往往不是對手，而是自己的創新空間。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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