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田暢

曾發表「中國崩潰論」的美國教授沈大偉（David Shambaugh），在與北京關係冷卻11年後，終於重新獲得中國官方公開接待。這場原本低調的學者交流，因為特殊的歷史背景，以及當前中美關係所處的敏感時刻，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接待沈大偉不等於接受其觀點

沈大偉之所以引人關注，在於他曾因2015年一篇被冠上「中國崩潰論」標題的文章，引發北京不滿，長期未獲准進入中國。他後來解釋，文章標題是《華爾街日報》編輯擬定，並不能準確反映自己的原意，而且他並不認同「中國崩潰論」。11年後，北京重新向他敞開大門，究竟是過往爭議終於翻篇，還是中國在中美關係新形勢下，重新調整對美溝通策略？

接待一名美國學者，不等於中國已經接受他的觀點，更不代表中美關係已經實現戰略和解。中國人民外交學會具有公共外交與對外交流功能，與熟悉美國政策圈的學者接觸，可以讓北京了解華府的政策辯論、美國學界對中國的認知，以及美國國內政治風向的變化。這類交流不必承擔正式外交談判的政治成本，卻可能發揮傳遞訊號、減少誤判的作用。

沈大偉的特殊之處，在於他並非單純的中國批評者，也不是中國政策的代言人，而是一名長期研究中國政治、了解中國治理體系，又熟悉美國政策討論的學者。對中國而言，這類人物的價值，恰恰在於他們能夠提供不同於官方外交管道的觀察視角。尤其在中美高層互動有所恢復、雙方仍然缺乏充分互信的情況下，重新接觸過去關係不佳的美國學者，至少顯示北京並不打算將所有對美溝通都侷限在政府官員之間。

但這項訊號的意義仍然有限。中方沒有公開此次會談的具體內容，也沒有證據顯示接待安排與某項重大外交政策直接相關。因此，將其解讀為北京主動向美國示好，甚至認為中美關係即將全面轉暖，都未免過度延伸。

美國正避免發生高代價衝突

沈大偉重新獲得接待的時間點，同樣值得注意。11月3日，美國將舉行中期選舉，改選眾議院全部議席及參議院部分議席。這場選舉不僅攸關共和黨能否維持國會控制權，也將決定特朗普政府未來兩年的施政空間。

對特朗普而言，中國始終是國家安全、經濟競爭與選舉政治交會的重要議題。但在選舉逼近之際，對中國強硬與避免經濟衝擊，並不是可以輕易兼得的兩件事。

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必須向選民證明，自己能夠維護美國的產業利益、科技優勢與國家安全。對中國採取強硬立場，有助於鞏固共和黨部分選民對政府的支持，也能回應美國社會對中國崛起的疑慮。另一方面，關稅衝突、供應鏈震盪與貿易摩擦若進一步推高企業成本及消費價格，最終承受政治壓力的仍可能是白宮。

這正是當前美國對華政策最值得注意的矛盾：華府不一定想要與北京和解，但有充分理由避免與北京發生代價過高的衝突。

美國對華競爭形成跨黨共識

假如民主黨取得眾議院控制權，特朗普政府在國內將面臨更嚴格的監督，部分政策的推動也可能受到牽制。即使共和黨維持多數，白宮仍須面對選民對經濟表現與生活成本的評價。

過去幾年，美國對中國的科技管制、供應鏈安全政策，以及對印太區域安全的重視，已逐漸超越單一政黨或總統的政策偏好。民主、共和兩黨雖然在外交手段、關稅策略及盟友關係上存在差異，但對中國崛起所帶來的競爭壓力，並沒有根本性的共識分歧。

這意味着，即使特朗普政府希望改善與中國的關係，也不能假設所有美國政治力量都會支持這種調整。對中國來說，真正需要處理的不是某一位總統是否願意談判，而是美國的對華政策已經形成更深層的政治與制度基礎。

元首外交不能代替制度化溝通

比起沈大偉與中國過去的恩怨，他本人對中美關係的分析，或許更值得關注。沈大偉今年9月撰文指出，中美元首會晤有助於穩定雙邊關係，但兩國仍缺乏足夠的制度化溝通機制，難以消除結構性競爭。當前中美關係並非完全沒有對話，而是對話能否轉化為穩定、持續且可預測的政策安排，仍存在疑問。元首會晤可以為雙邊關係定調，卻無法自動解決科技競爭、貿易摩擦、台海安全與區域秩序等問題。一次高層接觸所帶來的善意，也可能因為新的制裁、軍事事件或國內政治壓力而迅速消退。

美國中期選舉之後，國會組成可能影響對華政策的監督方式，也可能改變部分安全與外交議題的政治討論。但這些變化究竟會使美國對台政策更積極，還是讓行政與立法部門之間出現更多摩擦，仍有待選舉結果與後續政策發展驗證。對台灣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期待中美永遠對抗，也不是寄望兩國關係突然和解，而是維持自身防衛能力、深化與美國及其他夥伴的實質合作，並持續掌握中美關係變化對台海局勢的實際影響。

至於那場曾讓沈大偉與北京關係陷入冰點的「中國崩潰論」爭議，或許已不再是雙方交往的唯一焦點。但它留下的教訓仍然存在：中美關係的起伏，從來不只取決於彼此說了什麼，更取決於雙方如何理解對方，以及是否願意為長期競爭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溝通機制。

作者田暢是中美關係與兩岸公共政策領域的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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